襄亲王沉默良久。
他心里清楚,儿子说得在理。
可一想到今日被姜静姝那个老虔婆逼得当众下跪……他怎么可能再巴巴上门送礼!
“父王,”李敬洲见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儿子知道您在顾虑什么。您身份贵重,不便亲往,儿子去就够了。
而且说到底,咱们是为了庭儿,只要庭儿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吃点眼前亏又算什么?”
襄亲王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办事,本王向来放心。只是……你觉得这事真能成吗?那姜氏今日可是铁了心,要踩咱们王府的脸。”
李敬洲略一思忖,冷笑道:
“父王放心,自然能成。
庭儿也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罪,烂棉衣的事推给薛家便是了。谁敢硬攀扯到咱们王府头上?
依儿子看,陛下如今关着庭儿,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北疆那边一个交代罢了。
只要沈家那边别咬着不放,事情必有转机!”
襄亲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阴鸷一闪:
“你说得对。咱们家虽远在江南,可到底也姓李!那老虔婆再嚣张,也不过是一个外戚罢了!”
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有理,心中的惶恐终于散了。
……
次日一早,李敬洲便再次造访承恩侯府。
他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带了整整八抬重礼。
箱笼在侯府前院一字排开,盖子一掀,满堂生辉:
一对顶级的羊脂玉如意,温润通透。
两架极品金丝楠木雕成的龙凤摇篮,四面镶嵌着夜明珠……
单这几样,少说值三五万两!
八抬礼物加起来,更是过了十万两!
偏偏李敬洲的姿态还放得极低,一踏入正堂,便对着姜静姝深深一揖:
“晚辈李敬洲,见过老太君。家父昨日一时情急,行事唐突,多有冒犯之处,还望老太君大人有大量。”
说着又指了指院子里的礼箱:
“今日晚辈特地备了些薄礼,一为家父昨日之失赔罪,二来也是听闻两位小殿下的周岁宴将至,特来贺喜,还请老太君务必笑纳。”
然而,姜静姝只扫了一眼那些东西,便收回目光,淡淡道:
“世子爷有心了。只是这些太过贵重,我沈家受不起。”
说罢,她微微抬手,冲着院子里的护卫吩咐道:
“盖上吧,原样给世子爷抬出去。”
李敬洲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自恼火。
他已经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礼数也周全……
可这死老婆子竟然连半分情面都不留,当真是软硬不吃?!
但为了儿子,他只能强压下心头怒火,赔笑道:
“老太君,您这话可就折煞晚辈了。
这些都是为了给两位小殿下庆生,若是退回,岂不是平白辱没皇室体面?
还请老太君务必收下,也好让晚辈回去有个交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容拒绝。
姜静姝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装作被说动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世子爷既然这般说,那老身便却之不恭了。
红绫,你带人登记造册,把东西都收好。”
立在一边的萧红绫眨了眨眼,清脆地应了一声:“是,母亲。”
李敬洲闻言,心头一松,脸上笑意渐浓。
他正要顺势提起李庭之事,却听姜静姝幽幽道:
“世子爷大老远从江南赶来,如此破费,老身又怎好让你空着手回去?
咱们沈家虽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但最重礼尚往来。”
“红绫,你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蜀锦,给世子爷包上,权当是咱们侯府的回礼了。”
萧红绫掩唇笑道:“儿媳这就去办。”
李敬洲当场愣在原地,脑子有些发懵。
蜀锦?什么意思?打发要饭的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姜静姝已经端起茶盏,淡淡道:
“好了,老身年纪大了,这两日府里事务繁多,着实有些精神不济。
世子爷若是没旁的事,便请回吧。”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李敬洲急了,追了几步道:
“老太君留步!晚辈……晚辈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哦?”姜静姝顿住脚步,眼皮微微一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世子还有何事?”
李敬洲咬了咬后槽牙,索性豁出去了,扑通一声跪地,哀求道:
“老太君明鉴,犬子李庭年少无知,定是被人蒙蔽,才做下错事。
如今他被关在大理寺受苦,我这做父亲的,实在是寝食难安……
不知老太君能否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放那孩子早日回家?
只要老太君肯开这个金口,我襄亲王府另有重谢!”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姜静姝面露惊讶之色,声音陡然拔高:
“世子爷,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老身昨日就与令尊说得清清楚楚,李庭一案,乃是圣上钦定!
老身一介妇道人家,又岂敢抗旨?!”
只这一句,就把李敬洲浇得透心凉。
他怔怔地跌坐在地,这才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这个老太婆,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过李庭,却想吞下他那十万两的重礼!
偏偏这时,萧红绫已经回来了,直接把一个礼盒往李敬洲怀里一塞:
“世子爷请吧,咱们侯府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本夫人亲自送您出去。”
李敬洲下意识看了一眼。
盒子里装的,确实是上等蜀锦,可撑死了也就值个大几千两银子。
和他送上的东西相比,里外里亏了近十万两!
他涵养再好,也忍不住动了怒,直接指着萧红绫道:
“侯夫人,你,你们这是欺人太甚!快把我的东西还……”
萧红绫却像是早有预料,冷冷盯着他,语带讥诮:
“世子爷慎言。您方才亲口说的,那些都是给两位小殿下的贺礼,为的是皇家体面。
我沈家自然也不是小气的人,日后两家多多来往,自然会投桃报李。
可您若是要把东西要回去……
难道世子爷今日登门,根本不是真心贺喜,而是别有所图,意欲贿赂朝臣,拉我沈家下水?!”
李敬洲被噎得差点吐血。
是啊,东西今天是拿不回来了。
至于两家多多来往,那更是屁话——他恨不得把沈家生吞活剥了,谁还要跟他们来往!
“侯夫人说笑了……”李敬洲胸口憋得发闷,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本世子一时失言,还请老太君和侯夫人宽恕。本世子……这就告辞。”
说罢,转身狼狈离去。
……
这一趟差事办下来,不仅人没捞出来,还白白被坑走了十万两巨款。
哪怕李敬洲是堂堂亲王世子,也有些扛不住了。
回府之后,他只能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给父亲,末了又强自安慰:
“……不管怎么说,沈家收了咱们的礼,就算有个把柄在咱们手里……”
襄亲王却是气笑了,拍案怒骂:
“你巴巴送上去这么多银子,人家几匹蜀锦就把你打发了,这算哪门子的把柄?!”
李敬洲的脸色更白了,到底没敢顶嘴。
襄亲王越想越气,一把将挡在面前的李敬洲狠狠推开:
“滚开,本王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窝囊儿子!
还有姜静姝那个老寡妇,当真是欺人太甚,本王今日必须进宫面圣……
我倒要看看,这大靖的天下,如今是不是改姓沈了!”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香气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殿内凝重的气氛。
襄亲王毫无形象地跪伏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当真是痛心疾首!
沈家如今兵权在握,又把持着江南织造的肥缺,已然是尾大不掉、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老臣不过是担心孙儿,去问了几句话,那沈娇宁却仗着陛下御赐的金牌,当街羞辱于我,逼着老臣下跪!”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抬起头,满眼愤恨:
“老臣好歹也是太祖皇帝的嫡亲血脉,是陛下的皇叔祖啊!
他们沈家如此折辱老臣,眼里还有没有皇家体面,还有没有王法?!
这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陛下,您可一定要为老臣做主,严惩沈家!”
这一番话,句句诛心。
李景琰坐在龙案后,神色莫测,修长的指节轻叩着桌面,似乎在权衡。
襄亲王心中不由狂喜。
他料定皇帝生性多疑,最忌讳外戚势大,沈家这次肯定要完蛋了!
正要再添油加醋,旁边的屏风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呵……”
襄亲王头皮猛地一炸,抬头看去。
只见姜静姝一身一品诰命夫人大妆,手中拄着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由大太监王全亲自扶着,缓缓走出。
襄亲王脸色骤变,惊得连规矩都忘了,脱口道:
“姜氏?!你……你不过一介外命妇,怎么会藏在陛下的御书房内?!”
姜静姝却是不慌不忙,先向李景琰行了个礼,然后才笑吟吟地看向襄亲王:
“襄亲王所言差矣,老身哪里藏了?
说起来,这事还是因为您襄亲王府今日非要送上重礼。
老身诚惶诚恐,这便立刻进宫面见陛下,将东西全数转入皇家内库。
可谁知道话才说到一半,就听闻王爷在殿外求见。
老身本以为王爷也是来给小皇孙贺喜的,这才在屏风后面稍作等候,准备等会儿再亲自谢过王爷。
哪成想啊……王爷倒是演了一出颠倒黑白的好戏,让老身大开眼界!”
说着,她不顾襄亲王铁青的脸色,从怀中抽出一份礼单:
“陛下,这便是襄亲王府今日送来的贺礼清单,还请陛下亲自过目。”
王全连忙双手接过,恭敬地呈给李景琰。
李景琰扫了一眼礼单,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襄亲王府倒是好大的手笔!
片刻后,他才慢慢合上礼单,意味深长道:
“皇叔祖远在江南,出手倒是阔绰得很啊。
看来江南当真是一块富贵宝地,连朕的内库,都要自叹不如了。”
姜静姝恰到好处地跟着笑了一声:
“陛下所言甚是。臣妇瞧着,这些稀罕玩意儿,怕是太后娘娘那里也不一定有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襄亲王如坠冰窟。
太后那里也不一定有,皇帝内库都要自叹不如,但他一个藩王却能拿出来送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富可敌国!这是包藏祸心!这是要造反啊!
襄亲王心中惊惧至极,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叔祖的体面,连忙磕头:
“陛下明鉴!老臣对陛下、对大靖是一片赤胆忠心!
这些物件,都是老臣省吃俭用,为了表达对两位小殿下的心意,好不容易才凑齐的!
倒是沈家,一介外戚,竟敢挑拨老臣和陛下的关系,还当面羞辱老臣……”
李景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到襄亲王磕得额头红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够了。沈娇宁的事,皇叔祖就不必再提了。
那面金牌,本就是朕赐给她,让她统领江南织造诸事。
若是皇叔祖安分守己,她自然管不到您头上。
可您偏要自己找上门去……依朕看来,她管这件事不仅没错,还大快人心!”
襄亲王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景琰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深沉:
“至于李庭……朕念在皇室血脉的情分上,也没真拿他怎么样,不过是关他几天,让他长个教训罢了。
倒是皇叔祖您,一进京便上蹿下跳,连十万两银子也说送就送……莫非,襄亲王府当真与那批烂棉衣有关系?”
“绝无此事!老臣冤枉啊!”襄亲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
“好吧,既然皇叔祖说没有,那朕便信你。”李景琰重新靠回龙椅,有些兴味索然地说道:
“皇叔祖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李庭的案子,大理寺很快就会出结果了,您也不必过于挂心。”
“是……是……多谢陛下隆恩!”襄亲王如蒙大赦,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全靠太监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殿门,被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衣服早已湿透。
心中却浮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
还好……皇帝虽然震怒,但最后那番话,明显只是敲打,并没有真的要对襄亲王府痛下杀手的意思!
只要再等几日,庭儿肯定就能放出来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李景琰神色一收,随手把礼单往桌上一扔,似笑非笑地看向姜静姝:
“老夫人,你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皇叔祖这下怕是要恨你入骨啊。”
姜静姝却是神色坦然,不卑不亢:
“陛下谬赞了,臣妇也是被逼无奈。
再者,这十万两的真金白银,难道不是实打实进了陛下的内库?
至于襄亲王么……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解难,臣妇背上些许恶名,也没什么。”
李景琰无奈地笑了。
论起讲大道理,别说是他,满朝文武都没人说得过这位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