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国国王开始隔三差五地约王程。
第一天是看花,第二天是喝茶,第三天说新到了一批南边的绸缎,请他帮忙掌掌眼。
理由一个比一个正当,安排得滴水不漏,像是怕他闲着闷出病来似的。
王程也不推辞,反正铁扇公主不在,他确实也没什么事。
每天去御花园坐半个时辰,喝两杯茶,看看花,听听国王说些宫里的琐事和治国的难处,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国王每次见他都会换一身衣裳,今天是淡青,明天是鹅黄,后天是藕荷色,配着不同的簪子。
她自己不说,侍女们却看在眼里,私下里窃窃私语,说陛下这半个月换的衣裳比过去半年还多。
第四天的时候,国王约他去城外的花田看秋菊。
那片花田在女儿国城南十里处,漫山遍野的金黄色,风一吹就像一片翻涌的金色海浪。
国王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她走在田埂上,步子比在宫里时轻快了不少。
“王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片花田吗?”她回头问他。
“为什么?”
“因为这儿不用守规矩。”
她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片花田里,我不是国王,就是一个想出来走走的人。”
她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块稍高的土坡上站定,看着远处连绵的金色花海,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王公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转过身来,目光认真了几分。
王程走到她旁边站定:“陛下请说。”
“我想请你做女儿国的大将军。”
王程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先别急着推辞。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你走南闯北惯了,让你困在一个地方做官确实委屈了你。但我实在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那层从容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继位这些年,朝中能打仗的将领屈指可数。北边那个妖修来来回回闹了半年,我派了两拨兵都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你那位姑娘出手才解决了。
南边最近也有不稳的迹象,几个村子来报说夜里有人影出没,我手底下的人去看了一趟回来说没发现什么,可我总觉得不踏实。”
她抬眼看着王程:“我不是想拿官职拴住你。我只是……想请你帮帮忙。不用长住,就帮我把南边的隐患查清楚,把那些不稳的势力按下去。
等局面稳了,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她说完这些,像是怕他说出拒绝的话来,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你本来只是路过,我们没有交情到可以请你做这么大事的程度。可我真的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
王程站在那片花田里,秋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她那张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忽然想起了铁扇公主走之前说的那句“她看你的眼神又变了”。
“南边那个村子,具体什么情况?”
国王的眼睛亮了一下:“离城三十里,叫青柳村。半个月前开始有人夜里看见黑影在村外走动,第二天村里的鸡鸭丢了不少,后来又有人家的院墙被推倒了。
村民报了官,我去看了两回,都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我明天去看看。”王程说。
国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点点翘起来,那个笑容没有半点算计,就是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一线希望时的模样。
“你答应了?”
“答应了。但说好了——查完就走,不留。”
“好。”她用力点了点头,“不留。查完就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从花田走回王宫的一路上,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王程还没出城,宫里就已经传遍了——“陛下请了新来的那个男人做大将军!”
“听说了吗?那个跟铁扇公主一起来的男人,陛下要封他做大将军!”
“他还没上任呢,听说今天就要去青柳村查案。”
“陛下对他可真看重啊……”
这些议论传到一个人耳朵里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枪。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玄铁色的战甲,手里一杆银枪使得虎虎生风,枪尖裹着凌厉的灵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尖锐的破空声。
她叫秦霜,是女儿国从军最久的女将,从一个小兵一路升到如今的正三品武官,手下管着三千兵马。
国王跟她说过不止一次,说她是女儿国最能打仗的人,她也一直这么觉得。
直到那个叫王程的男人出现。
她收了枪,从旁边的侍女手里接过布巾擦了一把汗,声音又冷又硬:“陛下真的要把大将军的位置给他?”
“回将军的话,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这样说的。陛下昨日在花田里亲口跟他说的,他答应了。”
秦霜把布巾扔回托盘里,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扎进青石板缝里三寸深:“一个外来的散修,什么军功都没有,就因为帮北边收拾了一个妖修,就要做大将军?”
“那妖修之前咱们也拿他没办法……”
“那是因为他跑得快!不是因为我们打不过!”
秦霜的声音拔高了三分,校场上正在练兵的几个女兵同时停下来看向她,又连忙低下头继续练。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火气,转身朝营帐走去。
当晚,秦霜在自己的营帐里见了几个部下。
七八个女将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摊着一张青柳村附近的地形图,烛火在图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将军,陛下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让他做大将军了。听说今天一早他已经动身去了青柳村,还带了几个随行的侍卫。要是真让他把青柳村的事办成了,这大将军的位置就更坐实了。”
秦霜的手指在地图上青柳村的位置点了点:“他一个人去,能查出什么?”
“那咱们要不要……给他添点麻烦?”
秦霜沉默了片刻,手指从地图上移开:“明天我也去青柳村。就说是例行巡视,正好碰上了,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另一个女将低声说:“将军,要是他真查出了什么——”
“那就让他查。”
秦霜靠在椅背上,烛火把她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查出来了功劳是咱们的,查不出来正好说明他不行。
我秦霜打了十几年仗,还不至于跟一个新来的玩下作手段。”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要是真没本事还占了那个位置——那我就让他自己走。”
青柳村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村子坐落在两座小山之间,一条溪流从村口流过,水声潺潺的,衬得这地方格外安静。
王程带着两个国王派给他的侍卫到的时候是正午。
他没有急着进村,先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地形。
村子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向外头,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但同样,被人堵在山里也出不去。
他沿着村口那条路慢慢往里走,路上遇见几个正在晒谷子的妇人。
她们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进来,先是一惊,然后想起早上的通报——“新来的大将军要来查案”,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好奇和打量。
“你就是新来的大将军?”
一个晒谷子的大娘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他,“看着也不比秦将军壮实啊。”
王程没在意这句评价:“大娘,你们村丢东西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那大娘把簸箕放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丢东西是小事,鸡鸭丢了几只,院墙倒了半面,都不值几个钱。
关键是后面那山上的动静——一到后半夜就有响动,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风吹过山洞的声儿。我家男人去看过一回,回来脸都白了,说看见林子深处有东西在动,没敢走近就跑了。”
“后山?”
“对,村后头那座小山坡。坡上有片密林子,以前是咱们砍柴的地方,出事后没人敢去了。”
王程道了谢,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