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兴庆府彻底陷落。
城头所有“夏”字旗被拔下,换上“宋”字大旗。
街道上,宋军正在清点俘虏、收缴兵器。
投降的西夏士卒被集中在几个广场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周围是持刀警戒的宋军。
百姓们紧闭门户,透过门缝胆战心惊地往外看。
有些胆大的,偷偷打开一条缝,看见宋军虽杀气腾腾,但并未闯入户宅烧杀抢掠,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王程是在申时初入城的。
他骑着乌骓马,缓缓走过兴庆府的主街——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王程面色平静,目光扫过跪地的百姓,扫过两旁紧闭的商铺,扫过远处那座高耸的王宫……
亡国。
这两个字,此刻具象成眼前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亡国之君的末路——崇祯煤山自缢,李煜“故国不堪回首”,徽钦二帝“坐井观天”……
如今,他成了那个“灭国者”。
心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乱世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西夏不灭,北疆永无宁日。
“王爷,”张成策马跟上来,低声道,“李乾顺已押入天牢,王室成员三百余口,也都控制住了。按您的吩咐,未伤性命。”
“嗯。”王程点头,“王宫清点如何?”
“正在清点。初步估算,金银珠宝价值不下百万两,粮草堆积如山,还有大量兵器甲胄……”
“封存,造册。”
王程淡淡道,“三成犒赏将士,三成运回汴京,四成……留作军资。”
“是。”
正说着,前方传来喧哗声。
一队宋军押着十几个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来岁,穿着华丽的锦袍,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
“王爷,”带队校尉抱拳,“这是西夏太子李仁孝,藏在后宫水井里,被搜出来了。”
李仁孝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小王……小王参见秦王殿下!求王爷……饶命!”
王程垂眸看他。
这就是西夏的未来国君?
如此懦弱,如此不堪。
“带下去,与他父亲关在一起。”王程摆摆手。
“是!”
李仁孝被拖走时,还在哭喊:“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王程不再理会,继续策马前行。
他要去的,是王宫。
---
西夏王宫比想象中更奢华。
鎏金殿柱,白玉地砖,穹顶绘着彩色的壁画——有贺兰秋猎,有草原放牧,有党项先祖征战的场景。
可如今,这奢华成了讽刺。
王程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靴子踏在白玉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张成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后宫嫔妃、公主共八十七人,都已集中在长春殿。按您的吩咐,未加侮辱。”
王程点头,脚步未停。
他要去一个地方。
明月宫。
那是李明月出嫁前的寝宫。
---
明月宫里,一片狼藉。
值钱的东西都被宫人卷走了——亡国之际,谁还顾得上忠心?
只剩下一些搬不动的家具,还有墙上那幅《贺兰秋猎图》。
王程走进来时,看见一个鹅黄色身影,正跪在那幅画前。
是李明月。
她穿着离开定州时那身鹅黄色襦裙,头发松松绾着,未戴任何首饰。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见王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悲凉,还有一丝……释然。
“王爷。”她轻声唤道,没有起身,依旧跪着。
王程走到她身边,抬头看那幅画。
画中,党项骑士纵马挽弓,追逐着草原上的黄羊。
远处贺兰山巍峨,天空湛蓝,一派生机勃勃。
可如今,画依旧在,国已亡。
“这幅画,”李明月轻声道,“是父王……是李乾顺三十岁时,请国中最好的画师绘的。他说,党项人从草原起家,不能忘了根本。”
她顿了顿,眼泪滚落:“可他还是忘了……忘了草原上的狼,要活下来,就得比别的狼更狠。他老了,心软了,所以……亡国了。”
王程沉默片刻,缓缓道:“亡国非一人之过。西夏立国百年,早已腐朽。
军备松弛,官吏腐败,民不聊生——这样的国,不亡才是奇迹。”
李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王爷……会杀我父王吗?”
“不会。”
王程摇头,“本王说过,投降可保性命。李乾顺既降,本王不会杀他。”
“那……我呢?”李明月声音发颤,“王爷会如何处置我?”
王程垂眸看她。
十六岁的少女,如一朵风雨中飘零的花。
美丽,脆弱,身不由己。
“你已是本王的人。”他缓缓道,“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李明月浑身一颤。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程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李明月,你记住——从今往后,没有西夏公主,只有李明月。你是本王的侍女,是本王的……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若乖巧懂事,本王可保你一生荣华。若敢有二心……”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李明月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
良久,她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明月……明白。”
她缓缓俯身,额头触地。
“奴婢李明月,拜见主人。”
这一次,她认命了。
彻彻底底。
---
戌时初,王宫正德殿。
这里曾举行过无数场盛宴——庆祝大捷,迎接使臣,国王寿诞……
今夜,又一场盛宴在此举行。
但主人换了。
王程坐在原本属于李乾顺的鎏金宝座上,一身玄色常服,腰佩长剑。
下方左右,王禀、张叔夜、张成、赵虎等将领分列,个个面带喜色。
更下方,是几十名西夏降臣——都是主动投诚、且有利用价值的。
殿中摆着数十张条案,上面摆满美酒佳肴。
乐师在角落奏乐,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都是西夏王室圈养的,如今换了主人。
气氛看似热闹,实则诡异。
宋军将领大声谈笑,推杯换盏;
西夏降臣则小心翼翼,强颜欢笑。
王程端着酒杯,慢慢品着。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角落——
那里,李明月正垂手侍立。
她换了一身浅碧色宫装,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未戴太多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有将领喝多了,指着她笑道:“王爷,那就是西夏公主?果然是个美人!不如……今夜就让公主侍寝,也让我等沾沾喜气!”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明月身上。
她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王程放下酒杯,淡淡道:“李明月已是本王侍女,侍寝与否,何时侍寝,是本王的事。”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将领酒醒了一半,连忙躬身:“末将失言,王爷恕罪!”
“下不为例。”王程摆摆手。
他看向李明月:“过来。”
李明月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御阶下。
“斟酒。”王程道。
李明月拿起酒壶,小心翼翼为他斟满。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洒出几滴。
王程握住她的手腕。
李明月浑身一颤。
“怕什么?”王程看着她,“本王又不吃人。”
李明月咬着唇,低声道:“奴婢……奴婢手笨。”
“多练练就好了。”
王程松开手,“从今日起,你随侍本王左右。斟酒布菜,研墨铺纸——这些,都要学会。”
“是。”李明月轻声应道。
殿内众人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宋军将领大多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美人嘛,王爷收了正常。
西夏降臣则心中复杂——公主成了侍女,虽屈辱,但至少保住了命。
而且看秦王的态度,似乎并未苛待……
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宴席继续。
王程喝了几杯,便起身离席。
“诸位尽兴,本王有些乏了。”他淡淡道。
“恭送王爷!”众人齐声。
王程走出正德殿,李明月默默跟在身后。
夜色中,王宫灯火通明。
远处还有零星抵抗——是些死忠的王室护卫,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很快就被镇压,惨叫声隐约传来。
李明月听着那些声音,脸色更白了。
“觉得残忍?”王程忽然开口。
李明月一愣,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说?”王程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光下,少女的脸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
“李明月,”王程缓缓道,“你记住——这世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今日若败的是本王,你的父王,你的兄长,会如何对待本王的女眷?”
李明月浑身一颤。
她想起父王那些妃嫔,有些就是从战败部落抢来的。她们的下场……
“所以,”王程继续道,“不要觉得本王残忍。要怪,就怪这乱世,怪你们西夏……不够强。”
说完,他转身继续前行。
李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快步跟上。
是啊。
怪谁呢?
怪父王老了,怪兄长懦弱,怪西夏……不够强。
这乱世,本就是弱肉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