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这、这酒也太辛了些!”
“我觉着,我、我……喉咙里像……咳、咳……像在吞刀子似的!”
“不、不……不对!更像是在吞烧红的火炭,又烧、又痛……”
周全揪着嗓子,一脸痛苦,艰难地诉说道。
齐彯忙倒来冷茶与他了漱口,一面替他拍背顺气,忍笑道:“素日在府里,沈先生许你饮的不是甜酒便是果酒,岂比得上这酒醇烈!怎样?可还欲再多饮些?”
唯恐他真来斟酒,周全忙把酒杯推远,连连摆手,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不好!不好……我不饮酒了。”
他拭着泪,脑袋晕晕乎乎,想起适才齐彯所问,顿时黯然神伤。
默了瞬,闷声道:“坏雀城公主姻缘的是卑狄王不假,伯鱼兄长确实是也身不由己,可他与卑狄王流着一样血,血脉相连,非他……质子简迈绝无可能活着出上京。”
“什么?”齐彯险些咬着舌头,“伯鱼他…… 他是卑狄王族?”
宿川初遇时,他便觉伯鱼发上结辫,不似寻常打扮,不想竟是出身卑狄。
卑狄王为与渠夜勾搭,在境内极力推崇羌人的风习,衣羌人衣,道羌人语,就连羌人喜好结辫的习性也学了来。
上行下效,卑狄上自王公下至百姓,多少染上些羌人风俗。
流霞本属烧酒,入口似火烧,一杯下肚便能使人手脚虚浮,飘飘然如踩团云之上。
周全素未饮过烈酒,更不耐酒性,只饮一口便已微醺,自觉头晕似眩,面也徐徐染绯。
说话时,口齿已有些含糊,“阿兄想得不错,伯鱼兄长确是卑狄王简鲲之后。”
“那……他当冠‘简’姓才是,为何会以‘第五’为姓?”齐彯思觉匪夷。
伯鱼若要隐姓埋名,大可挑个惯见的姓氏,何必用‘第五’这鲜见的,反而更易惹眼?
“伯鱼兄长虽是王族出身,可他阿父一脉同卑狄王早出了五服,从他曾大父始,便已败落为市井贩夫。
困意来袭后,周全两眼乜斜,将半边身子伏在案上。
右手的食指却仍倔强竖起,迟缓地思索着答:“所谓的王族之后,不过就剩了姓氏与那点稀薄的血缘。
“兄长他自幼是在市井里长大的,常与各路游侠儿交游,又好任侠。
“依凭家中薄有资财,为人又讲义气,三五不时便要与人解难。
“无意间救下被折舣楼追杀的游侠第五千寻,拜其为师后习得一身武艺。
“此后,常日混迹市井之中,行些扶危济困的事,结交了不少江湖侠客。
“束发之年便在卑狄王城中小有名望,不料却被卑狄王挑中,命他来此接质子归国。”
卑狄诡称迎娶公主,实则谋划迎回质子,图穷匕见之时,势必激怒南旻君臣。
而做下这一切的伯鱼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奔命还来不及,何以归附了苏问世?
“卑狄质子还国,伯鱼业已功成,何不随质子还归故土,为何仍留在上京?”
周全因觉口里燥得慌,遂捉壶来给自己倒水,瞪圆了杏眼也看不清杯口,都泼洒在了食案上。
眼看半壶水全浇在桌案上,齐彯忙按住人,将壶接来倒与他。
润过喉,周全“唉”的一声长叹出口气来,俨然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又道:“其实……卑狄王并不在意质子能否平安归国,他要的……是挑衅、激怒南旻,而后名正言顺地叛。”
想到冯骆明那一身伤,齐彯不由攥紧拳头,愤而切齿,“历代卑狄王推崇羌俗,谄媚渠夜,原来早有反心!”
心下渐也想明白卑狄王的盘算,冷笑道:“好歹毒的算计!不论伯鱼能否迎回质子,卑狄都能如愿挑起事端。
“即便他们背叛在先,投靠了渠夜这个盟友,却还想造势,博一个名正言顺,贼心不小呐!
“倘若陛下不许公主出降南旻,伯鱼迎不回质子,他们大可以借题发挥,鼓噪朝廷冷待了简氏封疆的功臣,光明正大地振臂举旗反水。
“哪怕陛下痛下决心,拆散雀城公主与张氏子的姻缘,许了卑狄质子尚主,他们便趁机借备办嘉礼的由头,请求陛下许质子还国行礼。
“等到陛下发觉被诓,他们的目的一样可以达成。
“触犯君颜,然后以受压反抗的姿态名正言顺地反。
“促成质子还国的正是伯鱼,所以书长史并非迁怒,而是恨对了人。
“那……殿下又为何肯接纳他?”
周全揉了揉眼,又吐出口闷气,“伯鱼兄长虽长在市井,胸中却有些见地,使者上门时便已觉出不对劲。
“他原是要推辞的,未料那使者竟以王命要挟,将他双亲扣押,万不得已才答应出使上京。
“可是啊,出使前一日,他在辞行宴上见到双亲,短短数日二老憔悴不少,身上还有些瘀伤。
“尽管二老说是起夜摔跤所致,伯鱼兄长见他们神色不对,岂肯轻信。
“夜里辗转反侧,便黑衣夜行,悄悄翻进拘禁二老的馆驿,却看到……”
周全眼眶里不知何时蓄起滴热泪,团团地打着转。
话音哽咽道:“却看到宫人已奉命将二老绞杀,震怒之下,伯鱼兄长斩杀宫人后,便欲杀进王宫取卑狄王首籍。”
“纵是棋子,终局前也不该轻易舍弃,何况是同宗的亲族,卑狄王此举着实无情!”
齐彯骇然瞠目,满面忧愁,扼腕道:“伯鱼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如何闯得过王宫层层守卫?”
“是啊,他满心仇恨却杀不了卑狄王,便只能在王宫外止步……”周全垂头擦了泪,咬牙颤声说,“生生站了一夜。”
“弑亲大仇在前,伯鱼他不仅没有冲动,反倒遵从王命来此迎回质子,莫非……他选择了南旻!”齐彯思忖着说,“老卑狄王一死,新王野心勃勃,质子还国不过是场兄友弟恭的假戏,伯鱼为了复仇选择将计就计。”
“没错!”
周全又叹了声,“兄长他一来上京,即以重金疏通朝中关节,让人说服陛下许婚。
“送质子平安出城后,他便拿出贿赂我南旻重臣的证据,击登闻鼓面圣陈情。
“直言他的父母为卑狄王所戮,迫不得已来此投奔。
“顶着陛下滔天之怒,悉陈卑狄王不轨的图谋,以及质子还国之利。
“他道,质子简迈才是老卑狄王最宠爱的儿子,若非为质,承继王位的必是他无疑。
“年幼去国,畸零半生,还与王位失之交臂,简迈不会甘心的。
“有朝一日重回卑狄,哪怕根基再浅薄,他定会奋力一搏为自己争回王位。
“不管怎样,卑狄生了反心,简氏兄弟阋墙对咱们来说确属好事。
“那日也巧,朝会未散便有细作从卑狄传回消息,密告卑狄王逾制发卒,有反叛之嫌。
“又过了些时候,拥兵欲叛的卑狄王不知怎的被简迈劝住,竟悄悄遣散了人马。
“最终,陛下召回追截使团的兵马,只赐了兄长笞刑百下,许他寓居上京。
“隔年春猎,陛下在胥山遇刺,我家殿下救驾封王。
“那些受贿助质子还国的罪臣也都审得差不多,殿下领旨带金戟卫挨个抄家。
“奈何开府不久,手下无人可使,便于市上悬榜招贤。
“伯鱼兄长揭榜毛遂自荐,入了先生的眼,便在府里住下,为殿下效力。”
齐彯点头道:“原是如此,可他双亲大仇还未报……”
“快了!卑狄等得太久,渠夜已于稽洛窥边,大战将起,环伺的饿狼忍得住不下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