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府城门洞开的第三天,消息传到百里外的曲沃县时,知县马文忠正在写遗书。
这位马知县是崇祯七年进士,寒窗二十年,放了个七品县令,到任才八个月。听说知府都降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逃,是铺开宣纸,开始写绝命诗。
师爷跪在地上哭:“东翁!贼寇还在百里外,何必……”
“你懂什么?”马知县笔走龙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平阳失守,本官治下岂能独全?唯有一死,全我名节!”
诗写好了,四句:“十年寒窗志未酬,贼骑已破晋阳秋。丹心一片酬圣主,碧血千秋照曲沃。”
写完,他整了整官服,搬来凳子,准备在县衙二堂悬梁。
绳子刚套上脖子,外面忽然喧哗起来。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老爷!老爷!乡绅们……乡绅们把衙门围了!”
马知县一愣,绳子还挂着:“他们想干什么?”
“说……说请您去城隍庙议事……”
“本官将死之人,议什么事!”马知县悲愤。
管家咽了口唾沫:“他们好像……不是来劝您守城的。”
城隍庙里,曲沃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坐了二十几个。见马知县进来脖子还有道红印,齐刷刷起身。
为首的陈老太爷拱手:“明府大人,老朽等商议了一夜,以为……曲沃当效平阳故事。”
马知县瞪大眼:“你们要降贼?!”
“不是降贼,是保境安民。”陈老太爷慢条斯理,“老朽侄儿在平阳府衙当书办,今早托快马送来书信。”他掏出一封信,“贼寇……不,北山军入城后,一不抢掠,二不杀降。士绅田产,凡无劣迹者皆保全,还能举荐入‘咨政院’。”
座中一个年轻乡绅忍不住:“他们还把历年税赋账目公开,查出贪墨胥吏十七人,全斩了!”
马知县脸色发白:“那又如何?这是收买人心……”
“人心难道不该收买吗?”陈老太爷忽然激动,“马大人!您到任八个月,可知道去年曲沃饿死多少人?三百二十七口!可官府税赋一两未减!如今有人愿减租减税,让百姓活命——老朽请问,这‘贼’字,究竟该安在谁头上?”
满堂寂静。
马知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外面传来更大的喧哗。庙祝慌张跑进来:“各位老爷!百姓……百姓聚在庙外,说要见知县!”
众人出去一看,倒吸凉气——庙前广场黑压压全是人,怕不下两千。都是破衣烂衫的百姓,扶着老的,抱着小的,眼巴巴望着。
一个瘸腿老汉颤巍巍上前,跪下磕头:“青天大老爷!小的们不敢造反,只求……只求开城门,给条活路!”
后面百姓齐刷刷跪倒,哭声一片。
马知县腿一软,要不是师爷扶着,差点瘫倒。
陈老太爷低声道:“马大人,您看见了吗?这不是咱们想不想守,是百姓让不让守。”
“可本官……本官十年寒窗,忠孝节义……”
“忠孝节义,不是让百姓饿死的道理。”陈老太爷叹道,“老朽也是读书人,读过《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之事,民要活命,您说该怎么选?”
马知县看着跪了满地的百姓,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忽然想起自己中进士前,老家遭灾,母亲把最后半碗粥让给他,自己饿得昏过去的情景。
他闭上眼,两行泪滚下来。
“开……开城门吧。”
这话说出口,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但奇怪的是,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松了。
同一时刻,不同选择正在各处上演。
汾城县,知县赵德全听说北山军将至,连夜带着家小细软跑了,留下座空城。县丞硬着头皮开城,被百姓推举暂代县令——后来这人真干得不错,这是后话。
翼城县,守备刘大刀是条硬汉,非要死守。结果半夜被亲兵绑了,献城投降——绑他的亲兵头目,家里刚分了北山军在邻县分的田。
最绝的是襄陵县。知县是个明白人,不等北山军到,自己先贴告示:本县即日起,田租不过三,废一切加征。然后派人带着粮册田簿,主动去迎王五大军。
王五见到使者都愣了:“你们知县……这是?”
使者是个老秀才,说话文绉绉:“我县尊说,既知义师必至,何必让百姓多受几日苦?不如早行安民之政。”
后来这知县进了咨政院,成了北山政权里第一个主动“起义”的明朝县令。
当然也有真殉节的。
洪洞县知县周正清,进士出身,性情刚烈。听说知府降了,把妻儿送走后,自己在县衙大堂服毒。死前留血书:“臣力已竭,臣节当尽。”
这事传到李根柱耳中,沉默良久,下令:“厚葬,立碑。其妻儿若寻到,厚加抚恤。”
冯友德不解:“总领,此人顽固不化……”
“顽固是真,但气节不假。”李根柱道,“咱们要打破的是旧制度,不是要羞辱所有旧制度下的人。这种人,该敬。”
这话传出去,又让不少观望的士绅心动——连死硬派都能得到尊重,何况我们?
十天内,山西南部七县,五县开门迎降,一县官逃民迎,只有一县发生了短暂抵抗——还是守备个人行为,被士卒捆了献城。
翻山鹞看着战报,对李根柱笑道:“总领,这仗打得……像滚雪球。咱们越往前,阻力越小。”
李根柱却摇头:“别高兴太早。硬的都在后头——太原还没动呢。”
确实,太原府此刻正紧闭城门,巡抚蔡懋德下了死令:敢言降者,斩。
但有趣的是,蔡巡抚的案头,已经堆了三封来自“山西士绅联名”的劝进信——劝他“顺应民心,保境安民”。
写信的人里,就有刚从平阳府“咨政院”得了虚衔的赵老太爷。
历史的车轮碾过时,每个人都要选:
是抱住旧时代的墓碑殉葬,还是跳上新时代的车辙?
有些人选得痛苦,有些人选得干脆。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选,已经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