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剑丝，细若牛毛，却仿佛蕴含着终结万物的寂灭真意。
幽冥骨老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那双幽绿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眉心那一点灰芒已然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在剑丝触及他神魂核心的刹那，他周身缭绕的浓郁死气、那狰狞的黑色纹路、甚至他那修炼了数百年的幽冥功法凝聚的修为根基……一切属于“生”的痕迹，都在那纯粹的“灭”之真意下，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字迹，无声无息地消散、湮灭。
他那干枯的身躯如同风化千年的沙雕，从眉心开始，寸寸化作灰白色的尘埃，簌簌飘落。
临死前，他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他的幽冥秽土大阵，明明已经干扰了灵力，污秽了环境，对方怎么可能……还能施展出如此纯粹的剑意？！
可惜，他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随着幽冥骨老的身躯彻底化为飞灰，他临时布下的“幽冥秽土”大阵，也因为失去了主持者，迅速崩溃。弥漫的黑气怨魂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那阴冷污秽的气息被裂谷中灼热的火系灵力一冲，也很快消散无形。
前后不过两三息时间。
一个化神中期的幽冥海余孽，连同他精心布置的歹毒阵法，便在裴寂轻描淡写的一剑下，烟消云散。
陌鸢甚至还没从阵法带来的阴冷不适中完全恢复过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地上那堆灰白色的骨灰，又看了看自家师尊那淡然收手的模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师……师尊，这就……完了？”虽然知道师尊很强，但每次亲眼目睹这种碾压式的秒杀，还是让她小心肝颤了又颤。
“不然呢？”裴寂瞥了她一眼，“难道还要跟他大战三百回合，打得天崩地裂，然后两败俱伤，再让你哭着给我喂丹药疗伤？”
“……”陌鸢被噎得小脸一红，嘟囔道，“我才不会哭呢……”
裴寂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没再逗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
那里，林风林雨兄妹，还在与那头暴怒的地火炎蜥“激战”正酣。
说是激战，其实更像是单方面的狼狈逃窜和防守。
炎蜥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又占据地利，喷出的岩浆火球和甩动的巨尾，让林风林雨疲于应付。兄妹二人虽然配合默契，功法不俗，但在这等极端环境下，实力确实打了折扣。
林风的青色风刃只能在炎蜥鳞片上留下浅浅白痕，林雨的银色长绫更是被高温灼烧得灵光黯淡。两人身上都已挂彩，气息也有些紊乱。
“哥！这样下去不行！这畜生太难缠了！”林雨一边躲开一颗呼啸而来的火球，一边焦急传音。
林风脸色阴沉，他也知道情况不妙。本想借着炎蜥拖住裴寂，他们好找机会接近混沌源体，或者捡个漏。没想到裴寂那边结束得这么快，而他们却被这头畜生死死缠住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幽冥骨老布阵、然后被一剑秒杀的过程，他虽然被炎蜥攻击得手忙脚乱，但也用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些！
太快了！太恐怖了！
那可是化神中期！还提前布下了针对性的阵法！结果在裴寂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这裴寂的实力，绝对不止化神后期！甚至可能……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一股寒意从林风心底升起。他知道，今天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算盘，怕是打不响了。现在别说捡漏，能不能从这头炎蜥和裴寂手中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就在他分神思考对策的瞬间——
“吼！”
地火炎蜥抓住机会，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而来！目标正是稍慢一步的林雨！
“小妹小心！”林风脸色大变，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林雨也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恐怖劲风，俏脸煞白，只能咬牙将全部灵力注入手中火红宝珠，在身后凝聚出一面厚重的火焰护盾！
然而，炎蜥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何等恐怖！
“砰——咔嚓！”
火焰护盾如同纸糊般破碎！林雨闷哼一声，被尾巴余波扫中后背，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抛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小妹！”林风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一闪接住林雨，查看她的伤势。
林雨后背衣衫破碎，露出里面一件闪烁着淡淡银光的软甲，显然是一件品质不错的防御内甲，这才保住了她一命。但即便如此，她也被震伤了内腑，灵力紊乱，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地火炎蜥一击得手，愈发凶狂，咆哮着就要扑上来将这两个打扰它沉睡的“小虫子”彻底撕碎！
林风抱着受伤的林雨，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前有凶兽，后有煞星，今天难道真要栽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吵死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和蜥）耳中。
正准备扑杀上来的地火炎蜥动作猛地一滞，赤红的巨眼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裴寂所在的方向。
动物对危险的直觉，有时候比修士更敏锐。它能感觉到，那个一直站在远处、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白衣人类，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它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冰冷气息。
裴寂看了炎蜥一眼，眉头微蹙：“滚回你的岩浆河底睡觉，再吵，就永远别醒了。”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吩咐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炎蜥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赤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犹豫和……畏惧。它低低地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入侵者的愤怒。它庞大的身躯缓缓下沉，重新没入翻滚的岩浆河中，只留下一圈圈逐渐平息的涟漪，和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
林风：“……”
林雨：“……”
兄妹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让他们狼狈不堪、差点丧命的恐怖凶兽，就被裴寂这么一句话……给吓跑了？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裴寂却没理会他们的震惊，目光落在林风怀中的林雨身上，又扫了一眼不远处岩壁上那个早已断气的天衍宗修士，最后才看向林风，淡淡问道：
“你们，也是为混沌源体和源初碎片而来？”
林风心中一凛，连忙将林雨小心放下，朝裴寂深深一揖：“晚辈林风，携小妹林雨，见过裴寂前辈！多谢前辈……呃，吓退炎蜥，救下小妹！”
他本来想说“出手相救”，但想想裴寂好像也没出手，只是说了句话……这谢礼说得有点尴尬。
裴寂不置可否，只是重复问道：“为何而来？”
林风知道瞒不过，也不敢隐瞒，老实答道：“晚辈兄妹奉家族之命，前来南疆调查‘混沌源体’现世传闻，并尽可能接触、观察，评估其与‘源初之地’的关联。”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林家乃中域隐世家族，世代研究上古秘辛，并无恶意，只是想求证一些古老记载。若前辈与陌鸢姑娘不喜，晚辈兄妹立刻离开南疆，绝不再打扰！”
他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很低。
陌鸢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兄妹。哥哥林风面容俊朗，气质沉稳，妹妹林雨虽然受伤脸色苍白，但五官精致，眼神灵动，此刻正偷偷打量着她，眼中带着好奇和一丝……羡慕？
“林家？”裴寂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家族，“可是‘天衍林家’？”
林风身体微微一震，苦笑道：“前辈慧眼。不错，我林家祖上，确实与‘天机阁’有些渊源，但早已独立，如今只是潜心研究古籍的隐世家族罢了。此次前来，也并未与天机阁同行。”
他特意撇清与天机阁的关系，显然是不想引起裴寂的误会和敌意。
裴寂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你们林家研究的‘古老记载’，关于混沌源体和源初之地，知道多少？”
林风犹豫了一下，见裴寂眼神平淡，并无杀气，才开口道：“根据我林家祖传的一份残缺上古手札记载，混沌源体，乃天地未开、混沌未分之时，一缕本源之气机缘巧合附于生灵之体所成。其本身，便是通往‘源初之地’最契合的‘钥匙’之一。”
“源初之地，传闻是万法起源、亦是万物归墟之所，其入口飘忽不定，唯有身怀‘源初印记’或‘混沌之钥’者，方有可能感应并开启。而‘源初碎片’，据推测，可能是源初之地崩碎时散落的‘基石’碎片，既是钥匙的一部分，也蕴含着源初之地的坐标信息。”
他的说法，与之前天衍宗玄微子所言大同小异，但似乎更详尽，也更接近真相。
陌鸢听得心中震动。原来自己这体质，还有这么多讲究？
裴寂点了点头，又问：“可知如今有多少势力在寻找源初之地？除了天衍宗、幽冥海，还有谁？”
林风沉吟道：“据晚辈所知，中域几大顶级宗门，如‘万法宗’、‘神霄派’，还有西域的‘金刚寺’，北域的‘冰雪神宫’，甚至海外的一些古老势力，都或多或少在暗中关注此事。但真正付诸行动、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的，目前主要是天衍宗。他们似乎掌握了一些关键线索，行动最为积极。”
“至于幽冥海……”林风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骨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们行事诡秘，传承久远，对‘死寂’、‘幽冥’、‘污秽’等负面力量的研究极深。寻找源初之地，或许并非为了飞升，而是想利用其中的‘归墟’或‘终结’之力，达成某种可怕的目的。”
裴寂眼中寒光一闪。幽冥海的目的，他也有所猜测。若真让他们得到源初碎片或进入源初之地，后果不堪设想。
“前辈，”林风忽然拱手，诚恳道，“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前辈实力通天，自然不惧任何宵小。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混沌源体与源初碎片之事，如今已不再是秘密。前辈与陌鸢姑娘，已然成为众矢之的。此次南疆之行，恐怕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势力、更多手段，接踵而至。”林风正色道，“我林家虽势微，但数千年来收集的上古秘辛、阵法古籍、以及关于各势力秘法弱点的记载，或许能对前辈有所帮助。”
他看着裴寂，眼中带着真诚：“若前辈不弃，我林家愿与前辈结个善缘，共享部分情报。只求……他日若源初之地真的开启，前辈能允许我林家派遣一两名弟子，随行观摩，以完成先祖遗愿。”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不直接要求分一杯羹，只是“随行观摩”，姿态放得极低，给出的“投名状”却又足够诱人——林家数千年的情报积累！
裴寂深深看了林风一眼。
此人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心思缜密，倒是个聪明人。
“可以。”裴寂最终点了点头，“将你们林家关于幽冥海、天衍宗，以及毒雾沼泽近期异动的详细情报，整理一份给我。作为交换，若真有那一日，允你林家两个名额。”
林风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多谢前辈！晚辈立刻传讯家族，尽快将情报送到前辈手中！”
这绝对是意外之喜！能与裴寂这样的强者搭上线，对林家未来的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嗯。”裴寂不再多言，牵起陌鸢的手，“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他看了一眼林雨：“你妹妹的伤，调息几日便无碍。好自为之。”
说罢，两人化作遁光，朝着裂谷上方飞去，很快消失不见。
林风扶着林雨，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哥，我们……成功了？”林雨虽然虚弱，眼睛却亮晶晶的。
“算是……成功了吧。”林风笑道，“至少，活着，还得到了一个承诺。这可比预想的结果好太多了！”
他想起刚才裴寂一剑灭杀幽冥骨老、一言吓退地火炎蜥的场景，心中依旧震撼不已。
“这位裴寂剑尊……比传闻中还要可怕。也幸好，我们选择坦诚，而非与之为敌。”
“嗯！”林雨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沮丧，“可惜，都没能跟那位陌鸢姑娘说上话……她看起来好厉害，也好漂亮！”
林风失笑，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以后会有机会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把你的伤养好，然后……给家族传讯，准备一份让裴寂前辈满意的‘礼物’。”
“好！”
兄妹二人也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流炎裂谷，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岩浆河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翻滚、咆哮。
而裴寂和陌鸢的下一个目标——毒雾沼泽，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那里，又会有怎样的危险与机缘在等着他们呢？
（第18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