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辰时。
汴梁城,垂拱殿。
赵光义穿着明黄的龙袍,坐在御座上。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里。昨天,他还只是个王爷,跪在御阶下,对着那张椅子山呼万岁。今天,他成了这张椅子的主人。
御座很硬,硌得慌。但他坐得很直。
殿中,百官跪了一地,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光义看着那些低垂的脑袋,看着那些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曹彬、潘美、李继隆、赵普、薛居正、沈伦……
有些人,是他的人。有些人,是赵匡胤的人。还有些人,在等。
等他出错。
“众卿平身。”
百官站起来,垂手而立。
赵光义开口,声音平稳:
“先帝驾崩,朕悲痛欲绝。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勉为其难,继承大统。从今日起,改元太平兴国,大赦天下。”
他顿了顿:
“先帝丧事,由宰相赵普主持,务必隆重。朕之兄弟齐王廷美,远在萧关,未能奔丧。着礼部遣使,速速前往,宣朕旨意。”
赵普出列:
“臣领旨。”
赵光义看着他,忽然问:
“赵普,先帝临终前,召你入宫。他跟你说了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普。
赵普的脸色没有变化。他低着头,声音平稳:
“先帝嘱咐臣,要好生辅佐陛下。”
“就这些?”
“就这些。”
赵光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退下吧。”
“臣告退。”
赵普退回班列,低着头,谁也不看。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午时,萧关大营。
齐王赵廷美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义冲进来,跪在地上:
“王爷!汴梁急报!”
赵廷美接过密报,展开。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赵光义已即位。改元太平兴国。”
赵廷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阴冷,笑得疯狂。
“赵光义……”他喃喃道,“好,好,好!”
他把密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传张平!”
张平很快进帐。
“王爷。”
赵廷美看着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张平,你那回马枪,什么时候能用?”
张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王爷决定动手了?”
“动手。”赵廷美说,“赵光义已经即位了。再不动手,等他把位子坐稳了,朕就什么都没了。”
张平点头:
“臣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大军调头,渡黄河,打凉州。”
“不。”赵廷美摇头,“今夜就动。”
张平愣住了:
“今夜?可弟兄们刚扎好营……”
“今夜就动。”赵廷美打断他,“越快越好。陈嚣现在肯定也收到消息了,他以为朕会回京,不会想到朕今夜就打他。”
他走到张平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张平,这一仗,朕亲自指挥。打好了,河西归你管。”
张平低下头:
“臣遵命。”
退出大帐时,张平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酉时,凉州城。
萧绾绾冲进议事堂,手里捧着一份密报。
“齐王动了!”
陈嚣接过密报,一页页看下去。
密报上说,齐王十五万大军,今夜将从泾州调头,直奔黄河。预计明日午时,抵达渡口。
明日午时。
不到一天的时间。
陈嚣放下密报,看向地图。
黄河,渡口,萧关,泾州。
那些地名,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周大呢?”
“在船上。”尉迟勇说,“三艘炮舰,全部整装待发。”
“骑兵呢?”
“三千轻骑,已经沿河布防。烽火台全部点燃,随时可以报警。”
陈嚣点点头,看向参谋部的人。
陈怀远站在沙盘前,正在飞快地推演。
“爹爹,”他抬起头,“齐王今夜动,明日午时到渡口。咱们有三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三个时辰够吗?”
陈怀远想了想:
“够。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怀远指着沙盘上的渡口:
“齐王如果从这里渡河,咱们的炮舰能打。可他如果从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点:
“从这里渡河,河面宽,水流缓,咱们的炮舰就不好打了。”
陈嚣看着那个点。
野马渡。
距离凉州五十里,河面宽三里,水流平缓,最适合大部队渡河。
“周大,”他问,“野马渡那边,有炮台吗?”
周大摇头:
“没有。炮台只建了九座,野马渡不在计划内。”
陈嚣沉默了。
萧绾绾忽然开口:
“要不要连夜建?”
陈嚣摇头:
“来不及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静静地流淌。
“传令下去,”他终于说,“炮舰分成两队。雷公号和镇河号守主渡口,鱼龙号去野马渡。周大亲自指挥。”
“是!”
“尉迟勇,你带三千轻骑,在野马渡岸边设伏。齐王的人一下船,就给我射。”
“是!”
“参谋部,继续推演。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
“是!”
一条条命令传下去,议事堂里的人各自领命而去。
最后只剩下萧绾绾。
陈嚣看着她:
“汴梁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萧绾绾递上另一份密报:
“张平又送信了。这次是给赵光义的。”
陈嚣接过,展开。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
“齐王今夜渡河。河西已备战。”
陈嚣看完,把密报还给萧绾绾。
“这个张平,”他说,“真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活不长。”萧绾绾说。
陈嚣笑了:
“那就看他能活多久。”
亥时,陈嚣来到黄河岸边。
雷公号静静地停在水面上,船头的巨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周大站在船头,正在给炮手们交代任务。
“经略使。”他跳下船,走过来。
陈嚣看着他:
“周大,这一仗,能打吗?”
周大毫不犹豫:
“能。”
“怎么打?”
周大指着河面:
“齐王的人多,船多。可他的人不习水战,船也是新造的,不稳。咱们的船小,跑得快。他打咱们一下,咱们能打他三下。”
陈嚣点点头:
“那就好。”
他拍了拍周大的肩:
“活着回来。”
周大咧嘴笑了:
“末将还想多打几仗呢。”
陈嚣也笑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黄河还在流淌。
那三艘炮舰,静静地停在水面上,像三头潜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