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卯时。
天刚蒙蒙亮，匠作监的工棚里已经堆满了人。
三百名铁匠，五百名皮匠，二百名木匠——整整一千名工匠，挤在狭小的工棚里，叮叮当当敲了一夜。
墨衡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新打出来的马刀，对着灯光反复端详。
刀刃长三尺三寸，宽一寸二，背厚刃薄，重心靠前。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凉州铁骑·开宝元年制”。
“试试。”他把刀递给身边的铁匠。
铁匠接过刀，走到一块铁板前，挥刀猛砍。
“当！”
铁板应声而断，刀口完好无损。
墨衡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成了。”
他把刀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三百把同样的马刀。
旁边还有另一个架子，上面摆满了马鞍——新的马鞍。
这些马鞍和普通的不一样。前面加了一个铁环，后面加了一个高翘，两边各有一个挂钩。
“师父，”陈怀远站在凳子上，指着那些挂钩，“这是挂火铳的？”
“对。”墨衡说，“一人双马，一匹马骑，一匹马驮。驮的那匹，就挂火铳和弹药。”
陈怀远眼睛亮了：
“那咱们的骑兵，就能一边骑马一边开枪了？”
“对。”墨衡点头，“这就是你爹爹说的——龙骑兵。”
龙骑兵。
骑马机动，下马作战。
既能当骑兵冲锋，又能当步兵射击。
陈怀远看着那些新马鞍，忽然问：
“师父，拓跋明月姨姨能用上吗？”
墨衡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陈怀远问的是什么。
拓跋明月，轻骑营统领，正在草原上日夜训练。她的五千轻骑，是凉州铁骑最锋利的刀。
“能。”墨衡说，“第一批三百套，今天就能送到她手里。”
陈怀远笑了。
辰时，第一批新装备送到城西军营。
拓跋明月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三百套马刀、马鞍、马镫、火铳，眼睛都直了。
“这是……给我们的？”
“对。”押运的工匠点头，“墨监正说，轻骑营先用。第二批三天后到。”
拓跋明月走到那堆装备前，拿起一把马刀。
刀很轻，比她想象中轻。但刀身坚韧，刀刃锋利。
她又拿起一副马鞍。
马鞍很轻，比她想象中轻。但结构坚固，设计精巧。
“来人！”她大喊，“换装！”
五千轻骑，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换完三百套。
没办法，只有三百套。
但拓跋明月不着急。
她骑上换好装备的战马，拔出那把新马刀，高高举起：
“跟我来！”
三百轻骑呼啸而出，冲向草原深处。
午时，草原上。
三百轻骑一字排开，拓跋明月站在最前面。
“听好了！”她大喊，“今天，咱们练一个新战法——龙骑兵！”
她勒转马头，指向远处立着的草人靶：
“冲锋！”
三百骑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鸣。
冲到距离靶子两百步时，拓跋明月忽然大喊：
“下马！”
三百人同时勒马，翻身下马。
“取铳！”
三百人从马鞍上摘下火铳，装药、填弹、举枪、瞄准——
“放！”
“砰砰砰砰——”
三百支火铳齐射，硝烟弥漫。
远处的草人靶，倒了二百多个。
“上马！”
三百人挂好火铳，翻身上马，拔出马刀。
“冲锋！”
三百骑再次启动，冲向剩下的靶子。
刀光闪过，最后几十个靶子全部倒下。
拓跋明月勒住马，回头看着那三百个气喘吁吁的骑兵。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大声问。
没人回答。
“这是——”她说，“能让回鹘人哭爹喊娘的东西！”
三百人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申时，消息传到城西军营。
尉迟炽正在训练重骑营，听到拓跋明月那边的战果，眼睛亮了。
“龙骑兵？”他喃喃道，“好名字。”
他转身，看着自己的三千重骑。
人马俱甲，长枪硬弩。这是凉州铁骑最精锐的部队。
可他们也有问题——太慢。
重骑冲锋，速度不如轻骑。一旦冲起来，就很难停下来。万一冲错方向，就是全军覆没。
“要是……”他忽然想，“要是重骑也能下马作战……”
可重骑的甲太重，下马就爬不起来。
“爹。”尉迟勇走过来，“想什么呢？”
尉迟炽看着儿子，忽然问：
“勇儿，你说——重骑能不能换轻一点的甲？”
尉迟勇愣住了。
“轻甲？那还叫重骑吗？”
“叫。”尉迟炽说，“轻一点，跑得快一点。冲起来还是重骑，下马还能打。”
尉迟勇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那你去找墨衡。”尉迟炽说，“让他造一批轻甲。要轻，但不能太薄。要能防箭，但不能太重。”
尉迟勇咧嘴笑了：
“好！”
戌时，匠作监。
墨衡听完尉迟勇的要求，皱起了眉头。
“轻甲？要多轻？”
尉迟勇挠挠头：“比现在的轻一半？”
“一半？”墨衡瞪眼，“那还叫甲？叫布！”
尉迟勇讪笑：“那……轻三成？”
墨衡想了想，点点头：
“试试。”
他带着几个工匠，开始设计新甲。
陈怀远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画图纸，忽然说：
“师父，能不能用铁片串起来？”
墨衡愣住了：
“铁片？串起来？”
“对。”陈怀远指着图纸，“一片一片的，像鱼鳞一样。穿在身上，比一整块铁轻，还能动。”
墨衡的眼睛亮了。
鱼鳞甲。
那是古代就有的东西。可后来失传了，没人会做了。
“怀远，你怎么知道的？”
“书里看的。”陈怀远说，“《武经总要》里写过。”
墨衡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一把抱起陈怀远，在工棚里转了好几圈。
“怀远！你又立了大功！”
陈怀远被他转得头晕，但咧着嘴笑。
亥时，第一批鱼鳞甲开始打造。
墨衡亲自盯着，每一个铁片都要检查三遍。
陈怀远在旁边递工具、点灯、记笔记。
师徒俩忙到深夜。
窗外，传来马蹄声。
那是游骑营的夜训，还在继续。
开宝元年，三月二十三。
凉州铁骑，开始换装。
距离回鹘人来犯，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