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只是一场普通的干旱。太阳像枚烧红的硬币,死死钉在褪色的蓝天上。大地龟裂,作物蔫萎,连最耐旱的沙棘也从枝头开始坠落细小的、蜷曲的叶子。村庄的蓄水池见了底,井水浑浊带咸。老人们望着无云的天空,眼神空洞,他们记忆里从未有过如此漫长而无情的晴空。
然后,云来了。
不是记忆中那种蓬松、自由、带着偶然善意的积雨云。这片云低垂得异乎寻常,边缘清晰得近乎锋利,颜色是一种沉甸甸的、饱含水分却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它不像飘浮,更像沉降,稳稳地悬停在村庄与焦渴田地的上空,遮住了酷日,投下巨大而阴凉的影子。
村民们涌出屋外,仰望着这救命的阴翳,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欢呼。他们拿出所有能盛水的容器,眼巴巴地等着。
云层深处,传来声音。不是雷声,而是一种摩擦般的、非人的低语,直接在所有注视它的人脑海中响起,冷漠,精确,如同账本翻页:
“检测到目标区域:青河村及附属农垦区。水资源赤字等级:严重。可提供即时降水服务。降水量:十五毫米,覆盖半径两公里,持续时间四十分钟。足以缓解当前旱情,保障基础作物存活至下一自然降水周期。”
狂喜的村民正要跪拜,那声音继续道:
“服务需抵押。抵押物:本区域地表绿色植物未来十二个月净光合作用产出能量的百分之三十五。”
沉默。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有村里最老的、曾在远方图书馆当过管理员的桑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悸。
“什么是……光合作用能量抵押?”村长仰着头,声音发颤。
云层的低语毫无波澜:“即日起,至此后十二个月,以此地为中心,半径两公里内,所有绿色植物通过光合作用产生的生物化学能,百分之三十五将不参与其自身生长、代谢、繁殖。该部分能量将被锁定、抽取,作为本次降水服务的偿付。抵押期间,植物生长速度减缓,果实产量降低,抗病能力下降。此为标准条款。接受,则降雨立即开始。拒绝,本云体将移往下一需求区域。”
没有时间讨论。田里的玉米秆已经开始成片枯黄,晚一天可能就是绝收。村民们在极度的焦渴和眼前的生存威胁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由村长代表,对着那片铅灰色的云,喊出了“接受!”
云层内部亮起一道短暂的、毫无温度的苍白闪电,像是契约盖章。紧接着,雨滴落下。
不是记忆中那种欢快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雨。这雨滴大小均匀,下落轨迹笔直,打在干裂的土地和枯萎的叶子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像是精密的计量器在滴水。雨水冰凉,毫无生气。但它毕竟是水。土地贪婪地吸收着,作物耷拉的叶子稍稍舒展。人们站在雨中,张开嘴,任由冰凉的液体缓解喉咙的灼痛,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一刻,得救的喜悦压过了一切不安。
雨准时在四十分钟后停止,云层如它来临般,边缘清晰地升起,移走,留下被浇透的土地和满怀希望的人们。阳光重新灼烤大地,但湿气带来了短暂的清凉。
变化在几天后开始显现。
最先被注意到的是野草。田埂边、屋舍旁,那些最泼辣的野草,本应在这场甘霖后疯长,此刻却显得懒洋洋的。它们绿是绿了,但抽条的速度明显慢于往年同期,叶片也缺乏那种饱含水分的油亮光泽,有些蔫蔫的。
然后是庄稼。得到灌溉的玉米,停止了枯萎,但株杆不再努力拔高,只是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绿色。叶片进行着光合作用——这看得出来,因为它们在阳光下依然呈现健康的颜色——但整体的生长态势,像被一道无形的天花板压住了,缺乏那种向上冲刺的生命力。结出的玉米棒,比往年同期瘦小得多,籽粒干瘪。
菜园里的情况更明显。番茄植株开花稀疏,坐果率低得可怜,仅有的几个小果子长得异常缓慢,颜色也迟迟不转红。白菜的叶子不再层层紧抱,而是松散地摊开着,仿佛没有力气包裹自己。
桑爷整天蹲在地头,抚摸着一株明显发育不良的豆苗,手指颤抖。“它在‘还贷’,”他喃喃自语,对疑惑的村民解释,“云拿走的不是现在的收成,是它们‘长出来’的力气。就像……就像你借了钱,不是从你现有的口袋里拿,而是从你未来要赚的工钱里扣。这些庄稼,未来一年的力气,已经被预支了,被那片云抽走了。”
人们将信将疑。直到第一次虫害来袭。往年也会有病虫害,但今年的情况截然不同。一种常见的蚜虫在作物上蔓延,速度不快,危害性也不算特别大。但庄稼们对抗得异常艰难。叶片很快被啃得斑斑点点,植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它们似乎没有足够的能量来调动防御机制,分泌抵抗物质,或者仅仅是修复损伤。仿佛它们身体里流动的,不是勃勃的生机,而是一种被稀释了的、仅够维持最低生存的疲弱汁液。
村民们不得不加倍使用农药,成本激增。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村里的树木。那几棵百年老槐树,往年雨后正是抽新枝、展嫩叶的时候,如今新芽稀稀拉拉,老叶子也黯淡无光,在夏日的风中无力地摇摆,仿佛生了重病。树荫下的凉爽感都减弱了许多。
“光合作用产出能量的百分之三十五……”桑爷望着老树,眼神悲哀,“不仅仅是长得慢、果子少。是所有需要能量的事情——抵抗疾病、修复损伤、应对气候波动、甚至只是维持基本的生命力循环——都少了百分之三十五的底气。它们现在是‘负资产’运营,靠着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五苟延残喘。”
村里有人后悔了。当初不该那么轻易地答应。但干旱的记忆和持续的高温让他们闭嘴。至少,还活着,庄稼没全死绝。
然而,“降雨贷”如同附骨之疽。当下一轮旱象初露端倪,那片铅灰色的、边缘清晰的云,总会“准时”地出现在天际线。它不再询问,只是广播般的低语再次在人们脑中响起:
“检测到水资源压力上升。可提供续期降水服务。需追加抵押:未来十二个月光合作用产出能量的百分之二十,与上一笔抵押叠加计算。”
绝望笼罩村庄。不接受,眼前旱情加剧,颗粒无收。接受,植物的“未来”被进一步透支,生长会更加缓慢,产量会更低,抗逆性会更差,陷入一个越借越弱、越弱越不得不借的恶性循环。
他们还是接受了。第二场“贷来”的雨落下,同样精准,同样冰冷。土地再次湿润,但这一次,欢呼声几乎没有。人们沉默地看着雨水,眼神复杂,仿佛看着即将到期的毒药。
植物们的衰退加速了。田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缺乏生机的绿色,像是被水洗过多遍的旧布。果实小得可怜,味道寡淡。树木的叶子提前出现黄斑,在不该落叶的季节稀疏掉落。整个村庄的生态环境,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显出一种疲软的富足——有水,但生命无力;有绿意,但缺乏蓬勃。
云朵成了天空的债主,定期来巡视它的“抵押资产”。它投下的阴影不再是凉爽的恩赐,而是催债的提醒。村民们开始害怕晴天,因为晴天意味着光合作用在“工作”,在为那片云生产它索取的“能量利息”。他们也害怕看到云,尤其是那种低垂的、铅灰色的、边缘清晰的云。
终于,在第三笔“降雨贷”(抵押叠加至未来能量的百分之六十五)之后,村里的孩子出了事。几个在变得稀疏的林间玩耍的孩子,因为一棵老树内部早已被蛀空、能量不足以维持木质部强度,突然断裂的树枝砸伤了其中一个。伤势不重,但象征着某种底线被打破——这片土地上的生命,连基本的结构性安全都无法保障了。
与此同时,村民们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异样。长期食用那些虽然来自绿色植物、却严重“能量不足”的粮食蔬菜,他们普遍感到乏力、倦怠、免疫力下降。桑爷说,他们间接地,也在食用被“抽过税”的生命力。
最后一次,当那片云再次带着更苛刻的条款(抵押叠加至百分之八十)出现时,村长代表全村,对着天空嘶哑地喊出了:“不!”
云层沉默了片刻,低语响起:“抵押物价值评估中……警告,当前抵押物(区域植物)健康状况已低于可持续阈值。强制降水可能导致抵押物大面积崩溃,无法完成偿付。根据协议第三章第七款,贷方有权提前清算剩余价值。”
云层没有降雨。它内部再次亮起那道苍白的、契约式的闪电。然后,一种无形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抽吸力,猛地从云层中心传来。
不是针对水,而是直接作用于田野、树林、菜园里所有绿色植物的最深层次。刹那间,肉眼可见的,所有植物的绿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了饱和度,从油绿、翠绿、嫩绿,齐刷刷地褪成一种疲惫的、发灰的黄绿色。它们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微微卷曲。那些还在枝头挣扎的、瘦小的果实,瞬间干瘪、皱缩。整个区域的植被,像是被同时抽走了一大口元气,虽然还站立着,却散发出行将就木的枯败气息。
云层似乎“抽取”到了它想要的——也许是最后一点可榨取的光合作用潜能,也许是植物们残存的“生命力本金”。然后,它毫不留恋地、边缘清晰地升空,飘走,去寻找下一个“优质抵押区域”了。
留下死寂的村庄,和一片仿佛被提前拖入了深秋、甚至初冬的田野。作物没有立刻死亡,但已经失去了所有“长”的欲望和能力,只是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形态,等待最终的枯萎。树木像生了重病的老人,连掉叶子的力气都显得奢侈。
雨,再也没有自然降下过。天空偶尔飘过别的云,蓬松的、洁白的、边缘模糊的,它们匆匆而过,对这片被“标记”、被“透支”过的土地,毫无兴趣。
村民们守着龟裂的田地和半死不活的庄稼,手里拿着最后一点去年储存的、未被“抵押”影响的陈粮。他们仰望着偶尔有正常云朵飘过的、冷漠的天空,又看看脚下这片被“贷”空了未来的土地。
他们用未来的生长,换了眼前的水。现在,水没了,未来,也没了。他们和他们的土地一起,被困在了一个没有雨水、也没有生长希望的、寂静的当下。而那曾经代表生机的云,如今只在他们记忆里,留下一个低垂的、铅灰色的、边缘锋利如合同的、名为“债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