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全球同步的夜晚,被后来的记录者称为“浸没纪元”元年。没有天文异象,没有地磁风暴,没有任何可探测的外部扰动。只是当那一夜,地球上约73.5%处于睡眠状态的人类,在各自的床上,同时沉入了同一个梦境。
那是一片无光的深海。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无处不在的、温暖而致密的压力,像羊水,也像坟墓。然后,是“光”——不是从上方照射,而是从内部、从他们梦中的身体内部,渗出的一种柔和的、非光谱的、仿佛纯粹“存在”本身的微光。这微光勾勒出他们身体的轮廓,悬浮在绝对的黑暗中。
接着,“触碰”开始了。不是物理的触感,是感知层面的、更本质的“被观察”和“被操作”。无形的、无法形容的“存在”或“工具”开始“处理”他们。动作极其温柔,充满一种非人的、绝对精确的仁慈。一个“点”落在梦者甲的左手小指尖。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深邃的、被彻底“打开”和“检视”的感觉——不是解剖,是更彻底的解析,仿佛他小指尖的物质构成、神经通路、细胞记忆、乃至更深层的、与“甲”这个存在相关的信息烙印,都被平和地、一层层地展开、阅读、记录。然后,那一点“酥麻感”残留了下来,像做完精细手术后麻醉未退的区域。
梦者乙,感到自己的右膝被“温柔地拆卸”,观察了关节的滑动、韧带的纹理、骨髓的微光,再被“装回”。梦者丙,是左眼球被“取出”,在无形的“手”中缓缓旋转,虹膜的纹路、玻璃体的澄澈、视神经的脉络,都被静静地凝视,然后放回眼眶。梦者丁,是一段关于童年落水恐惧的记忆,被像一卷发光的胶卷般从脑海中“抽出”,在黑暗中无声播放,又缓缓卷回。
每个人“被研究”的部位、方式、深度都不同,但体验的核心一致:一种绝对的、被更高维度存在视为“样本”的被动性,以及操作完成后,那对应身体部位传来的、清晰无误的、生理性的“酥麻”或“轻微麻木”感。
第二天,全球互联网被同一种困惑、恐惧和诡异的共鸣淹没。社交媒体上充斥着“你昨晚是不是也梦到了海?”、“我的左手小指到现在还是麻的,像打过麻药”、“谁动了我的膝盖?梦里感觉被拆开了!”之类的帖子。语言、文化、地域的壁垒在那共同的梦境体验前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球性的、深及存在层面的不安。
科学界起初试图用“集体潜意识共振”、“全球性神经反馈异常”或“未知信息素导致的群体催眠”来解释。但所有检测都显示,做梦者的脑波在“浸没”阶段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高度同步且结构异常的图案,仿佛亿万颗大脑临时组成了一个接收某种外部信号的巨大天线阵列。而醒来后的“酥麻感”,对应部位的神经电信号确实呈现被轻微“修改”或“抑制”的状态,但组织毫无损伤。
第二夜,比例上升到89.1%。梦境延续。昨夜被“研究”过小指尖的梦者甲,这次轮到整个左手掌被“展开”,掌纹的宿命论被检视,肌肉的细微运动记忆被读取。右膝被研究过的乙,整条右腿被缓慢地、分段地“分析”。眼球被凝视过的丙,视觉皮层的一部分被“温柔地翻阅”。
醒来后的麻木感范围扩大了。甲感觉整个左手掌迟钝,握不住水杯。乙的右腿走路有些拖沓。丙的视野出现一小块不变的、灰蓝色的“补丁”,仿佛现实被那块区域替换成了一小片梦中的深海。
恐慌开始发酵,但被一种更深的、源自梦境本身的、诡异的“平静”所中和。那梦境没有恶意,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被研究”感。人们开始害怕睡觉,但又无法抗拒生理需求。咖啡因、兴奋剂销量暴增,但即使强行保持清醒,也会在极度疲惫的瞬间被那股温暖、黑暗的压力瞬间“拖入”那片共有的深海。
“浸没纪元”第三个月,全球超过99%的睡眠者被纳入梦境。梦境的研究“进度”似乎在稳步推进。从肢体末端到核心躯干,从表层感知到深层记忆,从生理结构到情感模式。醒来后的身体,麻木区域如同潮水,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最初只是手指,然后是手掌、手臂、半边躯体……对应梦境中被“研究”过的部位,在现实中的知觉越来越稀薄,仿佛正在从“自我”的感知地图上被一块块擦除。
社会开始解体。当一个人半身麻木,难以自如行动;当视觉、听觉、味觉被一块块剥夺替换成梦中的“虚无感”;当关于爱人的记忆被“抽取”审视后变得模糊……维系文明的日常互动、情感联结、生产活动,都变得支离破碎。人们像一群感知被逐渐剥夺的梦游者,在日益苍白、失真的现实中踉跄行走。
一个名为“清醒前线”的组织在绝望中成立,由少数(比例小于0.1%)天生不做梦或对梦境有极强抗拒力的人领导。他们试图找到梦的源头,切断联系。但所有指向深海、意识投射、甚至地外信号的探测都石沉大海。那梦境仿佛来自存在法则的背面,无法用现实的任何仪器触及。
“前线”最顶尖的神经科学家,艾丽斯·陈博士,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假说,她称之为“培养皿猜想”:
“我们假设,”她在一次秘密会议上,用因缺少睡眠而干涩的声音说,“存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的‘观察者’或‘研究者’。对他们而言,我们的宇宙,我们的物理现实,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设定好的‘实验场’或‘培养环境’。而我们人类,连同我们的意识、身体、文明、情感,才是他们真正感兴趣的‘培养样本’。”
“这片‘深海’,”她指着屏幕上模拟的梦境脑波图,“不是地点,是他们的‘观察界面’或‘操作空间’。那‘温柔的操作’,是他们的‘研究手段’。我们感受到的‘酥麻’和‘麻木’,不是副作用,是研究本身——是他们对我们的物质载体进行‘标记’、‘采样’、‘读取数据’时,在我们的感知系统上留下的……‘数据读取痕迹’。我们感知到的‘现实’,可能只是这个庞大实验的‘实时监测数据流’在我们意识中的投射。而他们,正在通过梦境这个后门,直接访问并修改我们的‘源数据’。”
会议室一片死寂。
“所以……我们醒来后的世界越来越麻木,知觉消退……”一个成员颤抖着问。
“因为‘样本’正在被逐步‘固定’、‘解析’、‘归档’。”艾丽斯闭上眼睛,“麻木,是局部感知被‘静默’或‘隔离’以便深入研究。当他们对某个‘样本’(一个人)的解析完成度达到一定阈值,那个‘样本’在‘实验环境’(我们的现实)中的感知和反应,就会越来越接近他们想要的‘纯净状态’——也就是,完全被研究透彻、不再产生干扰数据的……‘死样本’。然后,他们可能会‘更换培养皿’,或者开始下一批‘样本’的研究。”
“那我们……能反抗吗?”有人绝望地问。
艾丽斯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你如何反抗设定实验参数的存在?你如何对观察显微镜的眼睛挥拳?我们的挣扎,我们的恐惧,甚至我们这个‘清醒前线’的成立和这次会议——这一切,可能都只是他们观察下的、有趣的‘样本应激反应数据’,早已被记录在案。”
“浸没纪元”一年。全球人口的知觉丧失平均已达到40%。城市寂静,人们行动迟缓,交流困难,因为太多感知通道被“关闭”。梦境的研究已深入到大脑最隐秘的褶皱,触及意识起源的模糊地带,开始探究“自我”定义的边界。醒来的人,常常要花费数小时才能确认“自己”是谁,与周围日益稀薄的现实建立脆弱的联系。
艾丽斯·陈博士是最后一批保持大部分知觉的人之一,或许因为她对梦境持续不断的、分析式的抗拒,使她成了一个“有趣的反常样本”,被更耐心地研究。但她能感觉到,那温暖的、黑暗的压力,正在越来越频繁地、越来越深入地“邀请”她沉入深海。她的左半身几乎完全麻木,像不属于自己。右眼的视野有一半是永恒的、温柔的黑暗。
在一个清晨,她从又一次漫长的、关于自己童年首次理解“死亡”概念的梦境解析中醒来。她躺在寂静的公寓里,努力感受自己的存在。右手还能动,她缓缓抬起,伸向眼前。
透过尚存的右眼视野,她看着自己的手。皮肤纹理,静脉血管,指甲的光泽……但在那视觉之下,在那残留的触觉之中,她仿佛看到了另一重“真相”:这只手,这个身体,这间公寓,窗外的晨光,这个正在思考的“自我”……所有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极淡的、仿佛来自无穷高远之处的、非人的“注视”之下。这注视没有感情,只有纯粹的好奇与记录般的精确。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梦境的名字——“梦之海”。那不是海,是“观察域”。那些低语,不是声音,是“数据流”。而他们,全人类,正在这片温柔、黑暗、绝对的数据之海中,被缓慢地、彻底地、仁慈地……肢解、阅读、存档。
她的右手,就在她自己的注视下,指尖传来最后一次清晰的、被“触碰”研究的酥麻感。然后,那感觉熄灭了。右手也加入了麻木的版图。
艾丽斯博士躺在寂静中,用仅存的、尚未被完全“静默”的思维一角,最后一次思考:
也许,现实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家园。
也许,它只是一个足够复杂、能够让我们这些“样本”自发产生“以为自己是自由、独立存在”这种有趣幻觉的……培养皿。
而梦境,是观察者偶尔掀开盖子,进行取样时,我们惊鸿一瞥看到的、培养皿之外那无法理解的巨大真实的一角。
现在,盖子正在合上,或者说,取样即将完成。
她闭上眼睛,不是睡去,而是主动地、最后一次,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的、正在将她的一切——包括这最后的思绪——都温柔吞噬的、绝对的“研究”之中。
在地球这个孤寂的“培养皿”里,最后一点属于“未被完全解析样本”的微弱知觉火花,悄然熄灭了。只剩下无穷的、温柔的黑暗,和那弥漫在黑暗中的、来自无法理解之处的、永恒的、记录的静默。而曾经被称为“人类文明”的那场短暂、喧闹、自以为拥有自由意志的“样本群体应激反应”,就此被彻底归档,存入某个超越想象的存在那浩瀚无边的“观察记录”深处,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已完成的实验案例编号旁,一行冰冷的、无法被任何人类语言翻译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