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戴上“梦幻镜”头显,熟悉的晕眩感过后,她“降落”在“奇想邦”的中央广场——晨曦露台。空气(如果那能叫空气)中立刻充盈着难以言喻的甜香,混合了刚出炉的蜂蜜姜饼、夏日晨露中的玫瑰,以及某种只存在于最美好梦境里的、让人心神宁静的香料气息。她贪婪地、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胸腔中那因现实世界浑浊空气和沉重压力而常年滞涩的感觉,瞬间被涤荡一空。头顶是永远湛蓝、飘着云朵的天空,脚下是温润如玉、会自动调节温度避免冻脚或烫伤的彩虹石地板。远处,糖果色的尖顶房屋簇拥着闪耀的水晶宫殿,会说话、穿着小马甲的动物彬彬有礼地行走,空中漂浮着洒落金粉的小精灵。
这里是“奇想邦”,号称“终极心灵疗愈与梦想成真之地”的超沉浸式元宇宙。对艾拉这样的用户来说,它不仅是娱乐,更是喘息,是逃离。她在现实中的工作是在一家自动化仓库监督永远不会疲倦的机械臂,生活是公寓、通勤隧道、仓库控制台三点一线,空气是循环的,景色是固定的,未来是可见的灰暗。只有在“奇想邦”,她才能“呼吸”。
但在这里呼吸,是有代价的。
视线右上角,一个半透明、设计成藤蔓与花朵形状的UI优雅地悬浮着,上面显示着:
艾拉(晨曦公民)
氧气存量:142分钟
当前速率:1.0x(标准呼吸)
补充途径: 日常任务 | 奇想工坊 | 氧气集市
142分钟。不到两个半小时。这是她昨天花了三小时在“微光花园”完成“照料100株星光兰”任务赚来的。星光兰娇贵得很,虚拟阳光多了少了都不行,浇水要精确到秒,还要驱赶偶尔出现的、偷吃花蜜的像素瓢虫。三小时的专注劳作,换来150分钟的氧气。她睡了一觉,上线后发了一会儿呆,又呼吸掉了8分钟。
她不能停下。在“奇想邦”,氧气就是时间,是存在权,是生命的计量单位。没有氧气存量,你甚至无法被强制踢出——你会直接“窒息”,角色僵在原地,意识被抛回现实,直到你赚取或购买到新的氧气。那种被从美梦中生生掐断、扔回冰冷现实的滋味,比任何游戏中的死亡惩罚都要难受百倍。
艾拉点开“日常任务”列表。条目很多,但大多标着“需高级身份解锁”或“已被领取完毕”。留给“晨曦公民”(免费基础账户)的,通常是些最枯燥、最耗时的:
* “为云巨人梳理羊毛”:前往飘渺峰,用特制虚拟梳子为打瞌睡的云巨人梳理它的绵羊云朵。耗时约2小时,奖励氧气约100分钟。但云巨人偶尔会打喷嚏,把你吹飞,任务失败无奖励。
* “清理水晶溪流的顽固彩虹污渍”:蹲在溪边,用虚拟海绵一点点擦拭那些故意设计得难以清除的、粘糊糊的彩虹色污渍。耗时约1.5小时,奖励氧气80分钟。过程极其单调,且污渍刷新位置随机。
* “协助地精工程师校对齿轮图纸”:在嘈杂的地精工坊,核对成千上万个细微差别的齿轮图纸,找出错误。耗时不定,通常超过3小时,奖励氧气150分钟,但出错扣罚严重。
艾拉选择了“清理彩虹污渍”。这个至少稳定。她传送到水晶溪流,领取了虚拟海绵和清洁液(也需要消耗微量氧气租赁)。蹲下,开始重复的擦拭动作。周围的景色美得不真实,溪水潺潺,闪着钻石般的光芒,偶尔有散发荧光的小鱼跃出水面。但她无暇欣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恶心的、粘腻的污渍上,和右上角缓慢但坚定流逝的氧气存量。她擦掉一块,氧气奖励+0.8分钟。太慢了。她必须更专注,更快。
就在她机械地重复了大约半小时后,一阵清脆悦耳、仿佛风铃摇曳的公告声在整个“奇想邦”上空响起:
“尊贵的‘虹彩公爵’驾临晨曦露台!公爵慷慨开放其私人‘永香花园’十分钟,与民同乐!所有身处晨曦露台区域的公民,可免费享受‘奢华呼吸速率’(3.0x)!”
艾拉手一抖,差点把虚拟海绵掉进溪流。3.0x呼吸速率!那是平时呼吸体验的三倍浓郁、三倍香甜!更重要的是,在“奢华呼吸”下,你的氧气消耗速度是不变的,但感知到的享受是加倍的!她瞬间觉得手里的污渍和缓慢增加的氧气奖励索然无味。
她立刻传送回晨曦露台。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虚影,都仰着头,带着憧憬和些许卑微。天空中被开辟出一道华丽的、由不断绽放的虚幻玫瑰构成的拱门,拱门后,隐约可见一个更加瑰丽、仿佛由纯粹光芒和水晶构筑的花园一角。难以形容的、比“奇想邦”基础空气还要美妙无数倍的馥郁香气,如同实质的暖流,从拱门内缓缓涌出,弥漫在广场上。
艾拉和其他“晨曦公民”们站在拱门外指定的区域,贪婪地呼吸着这逸散出来的、稀释过的“奢华空气”。即使这样,也远比她自己做任务换来的基础呼吸美妙得多。她能感到一种虚拟的愉悦感直接刺激着连接她感官的神经接口。
拱门内,那位“虹彩公爵”的身影只是一个笼罩在七彩光芒中的优雅轮廓。他(或她?它?)没有出来,只是静静“伫立”在花园深处,仿佛一座散发恩泽的丰碑。艾拉知道,这位公爵是“奇想邦”的顶级富豪之一,据说在现实中是某个科技巨头的继承人或金融大鳄。他拥有的“永香花园”是定制地图,里面的空气是特调的、据说能提升多巴胺分泌的“奢享配方”,并且,对他而言,氧气是无限的——他购买了“永恒呼吸特权”。
十分钟很快过去。玫瑰拱门消散,奢华的香气如潮水般退去。广场上残留的,只是“奇想邦”那依旧甜美、但相比之下显得平淡的基础空气。强烈的落差感让艾拉心里空了一块。她看了看自己的氧气存量:在刚才那十分钟里,她因为沉浸在“奢华呼吸”的体验中,不知不觉消耗了10分钟氧气,而不是平时的10/3≈3.33分钟。但她获得的愉悦,可能超过平时半小时的基础呼吸。
值得吗?她不知道。她只感到一种更深的焦渴和不满足。她想要更多那样的空气,想要永远停留在那种极致的甜美里。但看看自己的氧气存量和任务列表,那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水晶溪流,继续和彩虹污渍搏斗。动作比之前更急躁了。周围的虚拟美景再也无法带来任何慰藉,反而成了一种嘲讽。这里的一切美好——甜美的空气、绚丽的景色、有趣的生物——都是明码标价的,都需要她用最枯燥的“劳动”去换取最基本的存在时间。
在她旁边,一个穿着系统默认粗布衣服、名叫“挖矿哥”的玩家,正在执行“挖掘微笑矿脉”任务。他需要挥舞虚拟镐头,敲击坚硬的、上面刻着笑脸图案的岩石,收集“微笑碎片”来兑换氧气。镐头撞击岩石发出单调的“叮叮”声,和他的喘息声(氧气消耗的声音被设计成轻柔的风声,但此刻听来格外刺耳)混杂在一起。
“嘿,”挖矿哥在区域频道打字(说话消耗额外氧气),“刚看到公告了?‘流光侯爵夫人’晚上要在她的‘极光舞厅’开派对,受邀者能享受‘狂欢呼吸’(5.0x),还有机会赢取‘24小时无限呼吸券’。”
艾拉心里一动,但没回复。那种层次的派对,邀请函要么是天价,要么需要极高的社交地位或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才能获得。与她无关。
“听说‘永香花园’里,连泥土都是香的,呼吸一口顶我们干一天活。”挖矿哥继续敲着石头,字里行间透着麻木的羡慕,“真好啊,生来就在罗马。我们呢?生来就是牛马,还是在虚拟世界里当牛马,就为了一口空气。”
艾拉沉默地擦着污渍。是啊,虚拟世界。他们以为逃进了童话,结果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为最基本的生存资料——“呼吸”——而挣扎。在现实里,他们出卖时间换食物、住所、医疗保障。在这里,他们出卖时间(完成枯燥任务)换虚拟的“氧气”,来购买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存活”并感受“愉悦”的时间。一层套一层的剥削,荒诞得令人想哭。
她的氧气存量缓慢爬升到了190分钟。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成就,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弥散的空虚。她下线休息,回到现实那个狭小、寂静的公寓。窗外的城市雾蒙蒙的,空气带着熟悉的尘埃和远处交通的味道。她深吸一口,肺部传来微微的抗拒——习惯了“奇想邦”的甜美,现实的空气竟显得如此粗粝、乏味,甚至有点“难以呼吸”。
她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忽然想起“奇想邦”里永远湛蓝的天,和那需要付费才能尽情呼吸的、甜美的虚拟空气。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当虚拟世界的“呼吸”成为渴望,现实世界的呼吸变成将就,那究竟哪个才是更真实的“生存”?而她又是在为什么样的“存在”,支付着双重的、无比真实的“呼吸税”?
她摸了摸自己因长时间佩戴头显而微微发红的额头。那里连接的,是一个用极致美好诱惑她、却又用最原始的生存需求捆绑她、让她在虚拟的童话王国里继续扮演底层劳工的系统。呼吸,这个生命最本能、最免费的权利,在这里成了最森严的阶级壁垒和最精巧的剥削工具。
而她,艾拉,以及千千万万个“挖矿哥”,就在这甜美的空气里,日复一日,搬着虚拟的砖,种着虚拟的花,挖掘着虚拟的矿,只为换取下一口,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现实粗粝的、甜美的虚拟喘息之机。直到他们再也分不清,那令人窒息的,究竟是虚拟世界里高昂的氧气价格,还是现实中那无法挣脱的、名为生活的沉重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