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欢呼声中,人们扛起所剩无几的行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最后一道山脊,奔向那片魂牵梦绕的蓝色湖泊。
近了,更近了。
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带着沁人心脾的清新,脚下是松软肥沃的黑土,绿草没过脚踝,野花摇曳生姿。
当那片浩瀚的湖水真正毫无遮挡地展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再次被深深震撼。
湖水并非远观时的纯粹湛蓝,近看之下,清澈得不可思议。
阳光直射水底,能看见各色圆润的卵石和水草柔曼的舞姿。
湖面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远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
微风吹过,泛起鱼鳞般的细碎波纹,金光跳跃。
环绕湖泊的草场向远方延伸,与茂密的森林接壤,更远处是连绵的黛色山峦,如同忠诚的卫士。
宁静,祥和,富饶得超乎想象。
“家园……这就是我们的家园!”一个妇人喃喃着,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喜悦的泪水。
孩子们挣脱母亲的手,欢叫着冲向湖边,迫不及待地想用清凉的湖水洗去满身的尘土与疲惫。
大人们也放下了最后的矜持与戒备,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近乎傻气的笑容,快步跟上。
连日赶路的焦渴在此刻变得难以忍受。几个年轻猎人冲在最前面,第一个扑到湖边,几乎是整个人趴了下去,将头埋进清澈的水中,贪婪地牛饮起来。
清凉甘甜的湖水滑过喉咙,滋润着干渴的肺腑,难以言喻的舒坦让他们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痛快!这水是甜的!”河谷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畅快地大笑。
更多的人涌到湖边,蹲下身,用手捧起湖水畅饮,或是直接俯身痛饮。
妇人们小心地掬水给怀里的孩子喝,孩子们被冰凉的湖水激得咯咯直笑。
连岩和蒲伯也走到水边,岩用独臂捧起水喝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
蒲伯则虔诚地用湖水擦拭着脸庞和手臂,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张翎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眼前这温馨而充满希望的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
半年的艰辛跋涉,无数次的生死考验,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他蹲下身,也捧起一汪湖水,水质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气息,比前世喝过的任何矿泉水都要甘美。
这湖,果然不凡。
然而,就在这放松与喜悦达到顶点的时刻,异变陡生!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撕裂了湖畔的宁静!
只见一个正俯身喝水的年轻猎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拖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湖水深处滑去!
他惊恐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起一片水花。
在他身边的水面下,一道布满暗青色鳞片、粗壮如成人大腿的恐怖身影一闪而过!
“水里有东西!”旁边的猎人骇然失色,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同伴,却抓了个空。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处岸边也响起了惊叫!
一条同样布满鳞甲、长着狰狞骨刺的长尾如同钢鞭般甩出水面,狠狠抽在一个妇人的腿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妇人惨叫着倒入水中,瞬间被拖下去半截身子!
“救命!”
“怪物!水里有怪物!”
恐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刚刚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湖畔顿时乱作一团!
靠近水边的人惊恐万状地向后倒退,挤倒了后面的人,哭喊声、惊叫声、落水声混杂在一起。
张翎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想也没想,脚下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最近的事发点!
正是那个被拖入水中的年轻猎人所在的位置!
那猎人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水中,双手死死扒住岸边的泥草,脸色因为恐惧和窒息而变得青紫。
一条布满粘滑鳞片的粗壮躯体正紧紧缠绕着他的腰腹,力量大得惊人,正将他一点点拖向深水。
水面下,一张布满了层层叠叠、匕首般锋利牙齿的巨口若隐若现,冰冷的竖瞳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是某种凶恶的水生妖兽!
“撑住!”张翎一声暴喝,人已冲到岸边。
他没有贸然下水,而是腰胯一沉,右拳紧握,全身劲力瞬间凝聚!
炮拳属火,性爆烈,刚猛无俦!
此刻情急之下,他福至心灵,并未直接击打那怪鱼的身体,而是将凝聚的爆裂拳意,狠狠轰向猎人身边的水面!
“轰!!!”
拳锋触及水面,并非简单的溅起水花,而是发出一声沉闷如鼓的巨响!
一股凝练至极、刚猛暴烈的震荡之力,以拳头落点为中心,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猛地向水下扩散开来!
水面剧烈凹陷,又猛地反弹,炸开一团混乱的白浪!
缠绕猎人的怪鱼显然没料到这诡异的攻击,水下传导而来的剧烈震荡和爆裂拳意狠狠冲击在它相对脆弱的头部和感官上,让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不似鱼类的嘶鸣,缠绕的力量骤然一松!
“拉上来!”张翎对着吓呆的其他猎人大吼。
旁边反应过来的岩和黑牙立刻扑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惊魂未定的年轻猎人拼命拖上了岸。
猎人腰腹间一片血肉模糊,留下了清晰的鳞片勒痕和细密的齿印,剧痛让他蜷缩在地上,冷汗直流,但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另一边,袭击妇人的那条怪鱼也被张翎隔空一拳震退,妇人被其他族人拼死抢回,但一条腿已经扭曲变形,显然废了。
湖水再次恢复平静,只有那圈圈扩散的涟漪和岸边惊魂未定的人们,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惊险。
短暂的死寂后,是后怕的喘息和低低的啜泣。
人们惊恐地望着那看似平静美丽的湖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谁能想到,这如同仙境般的湖泊里,竟然隐藏着如此凶残的怪物!
张翎站在岸边,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隔水一拳,对精神和气血的消耗不小。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湖面,水下那几道暗青色的影子并未远离,仍在附近逡巡,冰冷的竖瞳隔着水体与他对视,带着贪婪与暴戾。
“都没事吧?受伤的人立刻抬到后面,上药!”张翎稳住呼吸,声音恢复了沉稳,开始指挥混乱的场面。
人们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连忙救治伤员,将所有人都撤离到离岸至少十余丈远的草地上,心有余悸地望着湖泊。
岩检查完猎人的伤势,脸色难看地走到张翎身边,独臂指着湖泊,声音低沉:“妈的……这鬼地方,水里也不安生!那是什么玩意儿?”
“应该是某种水生妖兽,看那鳞甲和利齿,不好对付。”张翎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陆地或森林,没想到这看似平静的湖泊,第一次接触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蒲伯在族人的搀扶下走过来,看着受伤的族人和依旧泛着涟漪的湖面,苍老的脸上忧心忡忡:
“翎娃子,这……这湖看着是好,可……可这水里的东西……”
张翎明白他的担忧。
水源是定居的根本,如果连水都不能安全取用,这片所谓的“桃源”就失去了最大的价值。
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浩瀚的蓝色。
湖水依旧美丽,阳光下的波光依旧迷人,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却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危险。
“家园,不会凭空得来。”张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冷静的决断。
“它需要我们亲手去建设,更需要我们有能力去守护。”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双双惊魂未定、又带着依赖和询问的眼睛。
“湖里的危险,大家都看到了。但这改变不了这里是我们选定的家园!”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水,我们必须用!但怎么用,需要方法!”
“从今天起,取水必须结队,携带武器,远离深水区!
张昊,你的观察队,任务再加一条,密切监视湖面动静,尤其是这些怪鱼的活动规律!”
“岩叔,组织人手,在靠近我们的这一片湖岸浅水区,打下木桩,设置障碍,尽量阻止这些家伙靠近!”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迅速安抚了恐慌的人心。
人们意识到,小毕摩没有被危险吓倒,他已经在思考应对之策。
理想家园的面纱被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其下隐藏的獠牙。
但这并未浇灭彝族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强的斗志。
这片泸沽湖畔的土地,欢迎他们的不只是丰美的水草,还有严酷的生存考验。
而彝的故事,注定将从征服这片水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