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临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翻遍了她过去两年的全部可调数据——工时打卡从未迟到、路段清洁评分一直维持在优秀、捡到过三次钱包都上交到了派出所、每个月的消费支出里有一笔雷打不动的三十块钱,打给一个叫“儿童救助基金会”的账户。
她住的那条街,过去一年发生了两起入室盗窃。系统只看到了这个,然后扣了分。
赵临调出她每天的出行时间——凌晨四点半出门,沿街清扫到上午十点。数据里找不到任何与危险相关的记录。她的搜索记录是稀薄的,偶尔有“儿子什么时候回家”和“老年人血压正常值”。她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网购习惯,唯一的数字痕迹就是那笔月捐。
他在裁决意见里写了很长的一段:环境压力指数在本案例中为系统性噪声,个体行为模式展现出高度稳定性和利他倾向。连续两年拾金不昧记录、规律性慈善捐赠、职业绩效稳定——三项指标构成强抗逆力三角,足以抵消社区环境带来的概率性风险。建议信任值不予扣减。
他提交以后觉得嘴里发苦。他想,如果这个女人从来没用过手机支付,如果她的善良没有留下数字足迹,那他要怎么替她辩解?系统只认数据,而她恰好留了够多的痕迹。那些不留痕迹的好人呢?
那天下午陈默回来了。
赵临听到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转头就看见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陈默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脸上的青黑色淡了,眼睛依然是漆黑的,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水面解冻之后的透亮。
“休假结束了?”赵临站起来。
“提前几天。”陈默走到主操控台前坐下,手指摸了摸休眠中的屏幕,“听说新算法上线了。情况怎么样?”
赵临把上午那个环卫工人的案例调出来给他看。陈默仔细读完裁决意见,点了点头。“抓得很准。但你漏了一个细节。”
“什么?”
陈默把界面切到那个女人的移动支付记录,放大其中一条。三十块钱的月捐,收款方是儿童救助基金会,但赵临没注意到的是,那笔捐款每次都在同一天——每月十五号,儿子工资到账的第二天。
“她把儿子汇给她的生活费,每个月抠出三十块转捐了。”陈默说,“这个小细节说明两件事:一,她儿子的汇款是稳定的,她有家庭支持;二,她在自己不多的余量里还在做分配。两个都是极强的抗逆力证据,下次你遇到类似案例,记得拉这种时间序列相关性。”
赵临认真记了。他看着陈默调出下一个案例,手指在触控板上稳而快,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陈默处理完第一个案例之后,没有立刻切入第二个,而是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慢慢喝了几口。
他以前从不这样。以前他会连续坐四五个小时不动,把咖啡当水灌。
“休息一下?”赵临试探着问。
“嗯。”陈默端着杯子靠在窗边,“我这次休假想明白一件事。裁决师这个职业最大的陷阱,是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你越试图变得绝对理性,越压抑自己对每个案例的情绪反应,你的耗竭就越快。这不是什么英雄主义,这是慢性自毁。”
“那你打算怎么改?”
陈默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那些青黑色看起来没那么深了。“我打算承认一件事——我就是会有偏爱。我会偏袒那些在系统缝隙里挣扎的人,会在裁决里多给他们留余地。这不是工作瑕疵,这是我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系统可以给每个人打分,但我要做那个给分数加注脚的人。”
赵临忽然想起他第一天的那个问题。“你当时说,我们裁决的是概率。”
“对。但概率是冷的。注脚可以是热的。”
那个下午,他们一起处理了五个案例。陈默开始偶尔在裁决间隙讲几句别的话——提起休养期间看的一本植物书,说起父亲做的红烧肉太咸,讲到他去了一趟孙小雨的学校,远远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在操场上跳绳。
“她好多了。”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赵临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真正的上扬。
赵临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那所学校的。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傍晚六点,陈默站起来关掉主屏幕。“今天差不多了。走,楼下食堂请你吃顿饭。”
赵临跟着他走出裁决大厅。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面映出两张疲惫但还算平静的脸。陈默忽然偏过头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们这批裁决师私下管自己叫什么吗?”
“什么?”
“挡刀人。”陈默笑了笑,“替人挡系统之刀。”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灰扑扑的门厅和那扇自动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街道上车灯流淌、行人往来、孩子骑着单车从人行道上歪歪斜斜地过去。所有人的信任值都在暗处浮动着,而他们刚刚从那个数字的海洋里浮上来换口气。
“吃饭去吧。”陈默拍了拍赵临的肩,“明天还有明天的刀要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