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临正式入职那天,裁决大厅的消毒水味道还是那么重。人事专员把他领到原来的位置,副席上多了块名牌,白色亚克力板印着黑色宋体字——赵临。他坐下的时候下意识扭头去看主操控台,陈默的位置空着,屏幕休眠,黑漆漆的一片。
系统分配了五个待处理案例,赵临深吸一口气,调出第一个。是个外卖骑手,三十二岁,近三个月信任值波动剧烈,原因是超时送达率从百分之二攀升到百分之十七,同时社交平台出现大量负面情绪表达。系统标记了“职业稳定性存疑”和“潜在情绪管理缺陷”。
赵临花了四个小时。他看了骑手的路线轨迹,发现超时集中在两个区域——老城区拆迁地块和新建的医院工地,前者导航失效严重,后者进出要排十几分钟的保安检查。他又调了天气记录,那三个月正好是雨季,暴雨天占了三分之一。至于那些负面动态,仔细看时间戳,全都在深夜配送高峰结束后发出,内容是抱怨导航、吐槽顾客、偶尔一句“腿疼”。
他最后把信任值扣减幅度压缩了一半,额外建议平台方优化老城区导航数据。
提交的时候,他想的是:这个人可能住在城中村的隔间里,每晚回来小腿肿胀,膝盖贴着膏药,但第二天五点半闹钟一响还是爬起来。
第二个案例是个全职妈妈,孩子两岁,信任值下降是因为近半年几乎没有社交活动、网购频率异常升高、搜索记录里出现大量“产后抑郁自测”。系统给出的初步判定是“社交能力退化”和“消费行为非理性”。
赵临点开了她的购物清单,尿不湿、奶粉、婴儿湿巾、几件打折的孕妇装。价格筛选全部勾选了“从低到高”。她的社交动态停了很久,但相册里全是孩子的照片,每张都配了时间水印——这是她记录成长的方式,因为没人帮她拍。
他的眼睛有点涩。
那天下班的时候,赵临处理完四个,还剩一个留到明天。他站起来,肩膀发酸,像被人按着坐了一整天。走出裁决大厅,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白光,他买了罐咖啡,靠在墙上喝,隔着玻璃能看到城市夜景,无数窗口亮着,无数个等待被评估的人在里面呼吸。
他想知道陈默现在在哪里。休假一个月,是回老家看父亲了,还是把自己关在某个地方补觉?他那张写着孙小雨编号的便签,走之前撕掉了还是带走了?
电话在第二天下午响了。赵临正在看一个退休教师的案例,听到手机振动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
“是我。”
陈默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周围的空气换过了。
“陈组长?”
“别叫组长了,我在休假。”陈默顿了一下,“你第一天入职还顺利?”
“还行。处理了四个。”
“感觉怎么样?”
赵临想了想。“累。不是体力那种,是……每看完一个人,心里就多装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你已经开始有了。”
“有什么?”
“裁决师的职业病。你脑子里住的人会越来越多,有的你只见过三小时的数据,但你会记住他很久。你会在半年后某个莫名其妙的时候,想起那个外卖骑手的膝盖贴了几块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