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一下，是三下，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正蹲在风铃碑旁边翻记录册，抬头就看见仙界使者站在碑前，手还悬在半空，显然刚才想碰又不敢碰。他脸色有点发白，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没有风。”
“我知道。”我把记录册递过去，“第七日空气数据出来了，魔尘降了四成。药堂也验了那藤蔓，说是高纯度净化后长出来的东西，能感应善意行为。”
他接过册子，手指有点抖。
旁边佛界僧人合十低语：“因果有应，不虚此行。”
我刚要说话，一道黑影落在我身侧。
玄烬来了。
他没看我，也没看任何人，只走到风铃碑前，抬起右手，指尖一缕暗金魔气缓缓缠上铜铃。
叮——
第一响。
他轻声说：“此碑记功。”
叮——
第二响。
“亦通天地。”
叮——
第三响。
“凡诚心护界者，皆可感召。”
话音落下，全场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玄烬收回手，转身就走，路过我时脚步一顿：“你继续。”
我立刻站起来：“各位！风铃碑上的名字，每一个都不是随便写的。东区那个每天挑水走八趟的少年，是魔族最普通的兵户子弟；西区捐出祖传肥料的老匠人，他儿子死在百年前的仙魔战里。他们来种树，不是为了奖品，是觉得这片地，该活过来。”
人群开始动了。
仙界使者第一个上前，双手按在碑面上，闭眼良久，睁开时眼眶有点红：“我界灵雾近十年越来越浊，护山阵都压不住。明日我就传信琼华境，把‘绿色功勋榜’原样推行。”
他说完，拱手一礼。
我愣住，赶紧还礼。
妖界代表紧接着站出来：“我们老林子大，但边缘地带已经开始沙化。我提议建一条跨域生态廊道，从魔界西岭一直连到南荒古林，各族轮流养护。”
“好！”我直接拍板，“你可以先划范围，我让工造司出图纸。”
冥界使者沉吟片刻，也开口：“轮回道两侧常年阴腐，若种菩提净林，或可稳固魂流。我愿带回方案，试行三年。”
一圈下来，所有人态度全变了。
不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取经的。
我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叠徽章——绿叶缠着魔角，是我昨晚熬夜画的。每人发了一枚：“这不是命令，是邀请。我们一起，让世界好一点。”
仙使接过去，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郑重别在袖口。
这时候，赤燎快步走来，在我耳边低语：“玄烬下令了，《九幽环保宪章》已拟好，马上发布。”
我眼睛一亮。
不到一炷香时间，魔宫钟声响起。
玄烬立于高台，身后展开一卷漆黑玉帛，上面金字浮现：
**植树者记功，治污者晋阶，节能者授勋。**
**凡护界之举，皆入考评。**
台下一片哗然。
这不只是鼓励，是把环保变成了硬指标，和修炼晋升挂钩。
魔族最认这个。
我看着那些原本不屑种树的老家伙们，现在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台上瞅，恨不得立刻报名第一批治污队。
药堂的人送来一份报告，我打开一看，心跳加快。
发光藤蔓的根系已经扎进地下三尺，所过之处，黑色毒晶正在褪色，变成灰白色粉末。
它在自己净化土地。
我捏着报告走上侧殿，想找玄烬确认下一步安排。刚到门口，就见他的亲卫捧着一堆信件进来。
全是各地送来的。
我接过来翻，第一封是仙界琼华境发来的效仿倡议书，标题写着《关于设立“清源林”的提案》；第二封是妖界狼原部族的请求函，希望引进噬魂木幼苗；第三封居然是佛界递的，要派十名年轻僧侣来魔界实习三个月，学习“环境共修法”。
我一边看一边乐，手一抖，信纸散开。
发现每一封底下都压着副本。
而且不是普通抄录，是用魔宫最高规格的金丝卷誊写的，封面写着“要务卷宗·壹”。
我抬头看向内殿。
玄烬坐在案前批公文，眉头照旧皱着，一副“我很烦”的样子。
但他桌上那份《绿化巡查周报》，被翻开了，还用一块墨玉镇纸压着，显然是刚看过。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傍晚，我在东阁书房整理信件，把第一封倡议书贴在墙上，提笔写下三个字：星星之火。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玄烬走进来，手里拿着修订后的《宪章》终稿，放在我桌上。
“明日会有新使节到。”他说，“你要在场。”
“知道。”我点头，“还是接待组A级预案。”
他没走，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外面。
远处灯火通明，新栽的林带里，巡逻队举着火把来回走动。风铃碑孤零零立在中央，偶尔轻轻晃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和早上引铃的节奏一样。
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你说过……她也喜欢让世界变好？”
他背对着我，肩膀顿了一下。
然后说：“她说过，最好的魔法，是让人愿意变好。”
我怔住了。
这句话不是对过去的追忆，是此刻的承认。
他口中的“她”，第一次不再只是遗憾的影子，而是映照在了现在。
我低头继续写名单，手有点抖，但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新的合作草案打印出来，联络符就响了。
第一批回乡的代表在路上就开始行动了。
仙使在飞舟上召集随从，当场宣布设立“清源林养护司”；妖界商队中途停靠补给，顺手在当地种下二十株耐旱魔棘；就连一向慢悠悠的佛界僧团，也在驿站外圈出一片地，开始念经培土。
他们的通讯玉简不断传来消息：
“已启动本地功勋榜。”
“幼苗成活率七成，继续补种。”
“民众自发报名，超出预期。”
我一条条看完，全贴在墙上。
墙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纸，像一面巨大的计划板。
玄烬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议事殿。
今天还有新一批访客要来。
我收拾好桌面，拿起记录册准备跟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童声。
是演武场的孩子们，排着队走过长廊，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小卡片。
他们齐声念：
“不乱扔魔核残渣。”
“浇水要定时定量。”
“看到枯苗要及时上报。”
这是我自己编的《环保十诫》，没想到他们真的在背。
队伍最后的小炎冲我挥手，手里卡片上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当护林队长！
我笑着挥手回应。
玄烬站在议事殿门口，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他。
他没表情，但眼角微微松了一下。
像笑了。
我快步走上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大门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脚前。
一只蚂蚁正拖着一小片绿叶，艰难地爬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