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顾晏在一片混沌中醒来。大脑空茫，仿佛被洗刷过的沙滩，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生理本能和对周围环境的基本认知。他试着动了一下，额角传来清晰的钝痛，让他不禁蹙眉。
“别乱动。”
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被刻意压制的冷静。顾晏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男人站在窗边，逆着光，身形挺拔。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每一处线条都透露出严谨与掌控，与这间病房格格不入。男人转过身，面容俊美得极具冲击力，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深邃得像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晏看着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熟悉感，快得如同错觉。
“你是……？”顾晏开口，声音干涩。
男人走近几步，停在床边一个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至于疏离的距离。他沉默地看了顾晏几秒，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才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回答：“傅深。你的丈夫。”
丈夫？顾晏彻底怔住。他试图在这个名为傅深的男人脸上、或者在自己空洞的记忆里找到一丝关于“婚姻”的痕迹，却一无所获。没有悸动，没有温情，只有一片空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模糊印象。
傅深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继续用那种近乎冷漠的客观语气陈述：“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结婚是……双方家庭的意思，也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他省略了“商业联姻”四个字，但意思明确。“你出了车祸，头部受创，医生说是暂时性失忆。”
从小一起长大？顾晏再次试图回想，但关于“傅深”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任何往事，都像被锁在了厚重的迷雾之后。然而，“一起长大”这个定义，似乎为心底那丝莫名的熟悉感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所以，我们……”顾晏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合作关系。”傅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界定，“维持表面婚姻，安抚家族。私下里，互不干涉。”他的目光扫过顾晏缠着纱布的额头，补充道，“在你恢复记忆之前，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可他连“旧”是什么都不知道。
出院后，顾晏被傅深带回了一栋豪华却冰冷的别墅。风格是现代极简，色调以黑、白、灰为主，整洁得像无人居住的展示间。傅深将他带到二楼，指了相邻的两个房间。
“你住这间。我在隔壁。”他的安排简洁明了，如同划分领地，“公共区域共用，其余自便。”
很符合“合作关系”的设定。顾晏沉默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顾晏像一个闯入者，在这座陌生的房子里试图寻找自己存在的证据。书房里有他专业领域的书籍，衣帽间里有符合他尺码的衣物，一切都指向一个事业有成的精英男性。但他找不到任何与傅深有关的、带有情感色彩的物品。没有合影，没有共同旅行的纪念品，甚至连一张便条都没有。
他们就像两条被强行并轨的平行线，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空间交汇，然后各自延伸。
傅深很忙，常常深夜才归，身上有时带着淡淡的酒气，有时是清冷的夜露味。他对待顾晏的态度始终保持着有礼而疏离的尺度，像一个尽职的“合作伙伴”，处理着因顾晏失忆而带来的各种琐事，包括向双方家族隐瞒真相。
直到某个深夜，顾晏被噩梦惊醒，口干舌燥地下楼找水喝。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他鬼使神差地靠近一些，看到傅深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似乎睡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冷硬，眉心微微蹙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竟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那一刻，顾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带着细微刺痛的情绪悄然蔓延。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动于衷。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餐桌上，傅深依旧衣着笔挺，神色冷峻，仿佛昨夜那个瞬间只是顾晏的幻觉。他将一份行程表推到顾晏面前。
“明晚家宴，在爸妈那边。”他用了“爸妈”这个称呼，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会议室”，“做好准备。”
顾晏拿起行程表，目光却落在傅深握着咖啡杯的手上。他的指节修长有力，但在无名指的指根处，有一圈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肤色差异——那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痕迹。可如今，那里空空如也。
顾晏抬起眼，看向傅深波澜不惊的脸。失忆像一层浓雾，遮蔽了过往。但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段被定义为“合作关系”的婚姻之下，在傅深冰冷的外表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他无法触及、也难以理解的暗流。
而他，这个失去了所有剧本的演员，不得不与眼前这个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搭档”，在名为婚姻的舞台上，继续演下去。只是，观众是谁？这场戏，又究竟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