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牌室的烟臭糊在陈茂山的记忆里。
带着王大娘回到别墅时,天已泛白。
阿强安排人将王大娘送回房。
陈茂山独自站在空旷奢华的大厅,晨曦透窗,投下冷清光带。
怀揣的守山铃冰凉,《麻衣神相》沉甸甸硌着胸口。
赢了赵德柱,他却无丝毫轻松,反觉脚下地毯如流沙,正缓慢吞噬着他。
李半城未立刻见他。
这沉默比质问更难熬。
陈茂山回到静室反锁门,瘫在床上无睡意。
指尖刺痛隐隐传来,提醒他使用非人力量的代价。
他拿出守山铃,在晨光下端详。
暗金色纹路似活物,呼吸般流转微光。
这玩意儿和破书,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王大娘安分如鹌鹑。
李半城似很忙,偶在餐厅遇见,也只客气点头。
但这平静,反而让陈茂山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他像温水里的青蛙,能感觉锅底火苗的升温。
他不敢懈怠,投入更多的时间研读《麻衣神相》。
发现心神沉静时,将铃贴近显朱砂注释的书页,古老符号会更清晰,甚至偶有一两个拗口古字发音,如本能般浮现脑海。
他尝试跟随感应,笨拙地模仿吟诵,虽多数时候无异象,但偶尔指尖的气流感会得变温顺。
这微小的进展给一丝安慰,让他更确信两物蕴藏的力量需正确“钥匙”开启,而他的血脉,或是钥匙的一部分。
第三天下午,阿强过来,并非李半城召见,而是带来一张精致烫金请柬。
“陈先生,李先生吩咐,今晚请您同赴宴。”
阿强语气恭敬,但眼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宴?”陈茂山心里一紧。
鸿门宴?他接过请柬打开,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地点是城中着名的“听潮阁”,他只听说过、却未曾踏足过的顶级私人会所。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金万豪”,头衔某商会会长。
“这位金会长,李先生重要生意伙伴,也对玄学颇有兴趣。”
阿强补充,“听说陈先生神通广大,特意设宴想结识。”
陈茂山手心冒汗。
重要生意伙伴?对玄学有兴趣?结识?话听来客气,但结合李半城这几日的沉默,这分明是又一重考验!且把考场从自家后院,直搬到龙潭虎穴!
他本能想拒绝,但见阿强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自己已无选择。
傍晚,李半城亲自来叫他。
他换上李半城让人送的合体西装,面料挺括剪裁精良,但穿在身上,依旧像偷来的,浑身不自在。
李半城看他,笑了笑,没评衣着,只淡淡说了句:“放松点,陈先生,就当见见世面。”
听潮阁地处僻静湖畔,飞檐斗拱灯火通明。
门口停着叫不出名字的豪车。
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身姿婀娜,笑容标准像尺子量出。
陈茂山跟着李半城走进去,脚下柔软的地毯吸走所有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气和雪茄味。
他像刚进城的土包子,眼睛不够用,手脚不知该往哪放。
宴会厅已有不少人,个个衣冠楚楚气度不凡。
见李半城进来,纷纷上前打招呼,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李半城身后的陈茂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半城兄,这位就是你提的陈大师?真年轻有为啊!”
一身材微胖,满面红光,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迎上来,他就是金万豪。
他热情地握住陈茂山的手,力道很大,眼神却像探照灯扫过他的脸。
“金会长过奖,晚辈陈茂山,不敢称大师。”陈茂山努力挤笑,手心湿滑。
寒暄后,众人落座。
宴席极尽奢华,菜式陈茂山从未见过。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使用刀叉,生怕出声,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味同嚼蜡。
酒过三巡,话题果然被金万豪引到风水玄学上。
他先是感慨生意难做时运不济,然后话锋一转对李半城笑道:“半城兄,你真好福气,能请陈大师这般高人坐镇。不像我,前段时间请位老师父看新买宅子,说得头头是道,结果屁用没有!差点赔了老本!”
这话似抱怨,实把矛头引向陈茂山。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而来。
李半城端着酒杯笑而不语,显然默许这场考验。
陈茂山心里直骂娘,知道躲不过。
他放下刀叉擦嘴,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懂豪宅风水,但《麻衣神相》里关于“气”论述,或能蒙混?他想到上次对付赵德柱时,守山铃对异常气场的感应……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故作平静扫过金万豪红光满面的脸,努力“感应”怀里守山铃(幸西装宽大能遮掩)。
铃静悄悄,无任何反应。
金万豪气场旺盛,但似……旺得有点过火,透着一种虚浮感。
“金会长说笑。”
陈茂山斟酌词句,“风水之道,在因地制宜因人而异。有时非布局不对,而是……主家自身气运流转,与宅邸一时未能相合所致。观金会长面色红润声若洪钟,本福厚之相,只这红光……似有外浮之象,恐近期应酬过多心力耗损,影响自己气场稳定,故宅邸风水之利,未能尽数吸纳。”
这话模棱两可,既未否定前风水师可能失误,又把问题引金万豪本人身上,属“万金油”式说法。
金万豪愣一下,摸着自己的脸哈哈大笑:“陈大师有点意思!说得对,最近是忙点喝得也多!那依你看该怎么调理?”
陈茂山硬着头皮继续编:“当以静养为主减少不必要应酬。居所内可多置些……嗯……绿色植物引自然生机,或悬挂些意境悠远山水画以安神静气。”
他完全凭感觉瞎说,绿植山水画总归不会错。
桌上有人微点头有人不置可否。
金万豪也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显未完全信服。
就此时,坐在金万豪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穿中式褂子气质阴鸷的老者忽开口,声音沙哑:“陈小友所言不过是寻常养生之理。老夫倒好奇小友师承何处?这观气辨运本事非同一般啊。”
陈茂山心里一凛,认出这老者正是前几天书房见过的顾老先生!他也来了!
“顾老谬赞。”
陈茂山赶紧低头,“晚辈家传浅薄不敢在顾老面前班门弄斧。”
顾老先生眯着眼,目光像毒蛇般缠绕陈茂山:“家传?不知是麻衣一脉还是柳庄水镜之流?亦或……某些不为人知隐脉?”
这话问得极为刁钻直指核心!桌上顿时安静,所有人屏息看着陈茂山。
陈茂山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杀招!李半城带他来这里就是要借这些“同行”的眼,彻底摸清他的底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编造一流派?易被顾老这种行家戳穿。说实话?那是自寻死路!
就在他进退维谷几乎要露馅时,他怀里的守山铃毫无征兆剧烈震动起来!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冰凉气流,猛地窜上他的手臂直冲头顶!
同时,他感到右眼一阵刺痛,视线瞬间模糊,但模糊中他似乎看顾老先生周身隐隐缠绕一丝极淡薄却令人极不舒服灰黑气流!而那气流的源头指向他放在桌下左手手腕戴着的东西!
这突如其来异变,让陈茂山猝不及防,他下意识闷哼一声,捂住右眼!
“陈先生你怎么?”李半城立刻问道,语气带着关切,眼神却锐利如刀。
所有人都盯着他。
陈茂山心脏狂跳,脑子飞快转动。
守山铃的异动和右眼刺痛肯定与顾老先生有关!那灰黑气流……绝不是好东西!顾老有问题!
他放手强忍右眼的不适和内心的惊骇,脸上努力维持镇定,目光却直直看向顾老先生,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惊疑:“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感觉……顾老身上似乎带着一件……不太寻常的物件?气息……颇为独特。”
这话一出,顾老先生脸色骤变!虽瞬间恢复,但那刹那间的慌乱,未能逃出陈茂山的眼睛!桌上其他人也面面相觑,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李半城眼中精光一闪,追问:“哦?陈先生感应到什么?”
陈茂山把心一横,既然赌就赌到底!他指着顾老放在桌下的左手沉声道:“如果晚辈没看错,顾老左手腕上之物煞气内敛却隐带阴腐之意恐非……正道传承之物,长期佩戴,恐于自身气运有损!”
“哗!”
桌上响起一阵低低惊呼。
当众指责一位有名望的风水相师所用法器不正,这简直是撕破脸的打法!
顾老先生猛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指着陈茂山气得胡子都在抖:“黄口小儿!安敢信口雌黄!污蔑老夫!”
但陈茂山注意到他并未立刻亮出手腕上的东西自证清白,反有种欲盖弥彰的慌张。
李半城适时出来打圆场:“顾老息怒,陈先生或许是感应有误。今日只论交情不谈玄虚,来喝酒喝酒!”
宴会最终在不尴不尬气氛中结束。
回去的车上,李半城一直沉默,直到车子驶入别墅车库,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陈先生今晚可是语出惊人啊!”
陈茂山低头,手心全是汗:“晚辈……晚辈只是依直觉而言若有冒犯……”
李半城摆手打断他:“直觉……有时候比经验更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陈茂山一眼,“顾老手腕上确实常年戴着一串阴沉木手珠,据说是从一处古墓所得。”
古墓?阴沉木?陈茂山心里一震。
守山铃感应到的阴腐之气,原来根源在此!
“看来陈先生这家传感应之术确实神妙。”李半城最后说一句便下车离开。
陈茂山独自坐在车里,浑身冰凉。
他今晚又赌赢一局,靠的是守山铃莫名其妙的助攻和自己急中生智的狠劲。
但他丝毫高兴不起来。
顾老那怨毒的眼神,金万豪等人的审视,还有李半城那深不见底态度,都让他感觉自己正被卷入一个更大更危险旋涡。
而守山铃今晚异常主动示警,也让他感到不安。
这铃铛似乎不仅仅是一件法器……它好像有己的“意识”?
他抬头望向车窗外的别墅冰冷的轮廓,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了的飞虫,挣扎得越厉害,缠得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