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不是没有监察制度。
御史台与谏院便是专设监察百官,并随时可以报奏直达天听的机构。
除此以外,皇城司也是为天子探听百官与民情的监察机构之一。同时,百官内部,亦有层层监察、弹劾上报等措施。
这些都是百官所熟稔的,对各官各司进行政务施行及官员德行操行进行监督的方式。
可是何曾会有过,主动将司属政务公开。
甚至不单向百官接受监督,还要面向普通百姓的??
简直闻所未闻。
百姓无知,懂得什么政务,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这位十七岁的三元及第状元公,虽然惊才绝艳,却到底是过于年轻稚嫩了!
皇帝刘单闻言一挑眉梢,显然也十分意外。
“王少卿此言,倒是从未曾听闻。只是,此议听来似乎新鲜,然,果有可行之法吗?”
张方志原本是要用司农寺不谙实务,来抵抗三司被分权。
却料想不到,这位连他都极其看好的状元郎,会在大朝会上提出这样一个从未听闻过的提议。
既然被质疑了处置实务的能力,那么他司农寺便要让所有人都看一看,究竟他们具不具备实务的能力。
这既是对质疑的回击,更是对司农寺有能力处置的一种公开宣示和自信。
面对这样的情形,张方志方才那股与韩昶对垒之时,寸步不让的斗志,竟然不知不觉泄了力气。
身为司农寺卿的钱有仁,闻听王景琛之言时,也是浑身一震。
然而,他方才便说了,这件事他交给了王景琛来应对和处置,那么,即使现在王景琛捅破了天,他也不能再提出异议。
他尽量不着痕迹的换了好几口气,这才将情绪平复了下来。
让自己欣慰又坦荡的面对大殿之上,所有打量的目光。
他扯出一抹笑来,一一回视,甚至还频频轻轻点头,以示自己非常平静。
对于王少卿所言接受良好,并且坚定支持!
要说真正平静的,便也只有王景琛与韩昶两人。
既然是韩昶将接力棒交给了王景琛,他当然有准备王景琛定有不同寻常的应对。
与旁人的震惊不同,韩昶眸中却是在最初思索之后,难以自抑的欣赏。
王景琛则是平静的微微一躬身,回答高殿上皇帝刘单的问话。
“回禀陛下。”
“微臣此议,旨在将司农寺之本职事务政务公开,接受同样也是利益攸关的第三方公开监督。实际做起来,不过是建立一个固定的政务公开公示板,按照规定,定时、定项的,在公示板上,将司农寺职司的关键进展和成果,面向百官与百姓们公示。至于司农寺本身,只需要在衙门专设一人,接待入衙监察百姓,并建立档案跟踪便可。”
“此举与此前微臣所提之议一般,所费甚微,然,所利……甚大。”
皇帝刘单闻言,稍稍思索。
大周原有的监察制度,大多是发现了问题,只在官僚体系内部、又或者直达他这位皇帝圣听。
民心与民意,帝王家自然也不是不重视。
然而这民心与民意,除非能够形成一种能够送抵他面前的程度,方能得到他这个帝王的重视。
今天王景琛这个提议,不过是一个将事务向百姓公开的动作,便可以成功的,将百姓万民,这个他作为帝王真正应该掌握在手中的力量,真正的与他自己绑定在了一起。
同时成为替他监察百官之政的战友。
一个司农寺尚且如此,假如将来,有更多的官衙能够如此……
岂不是,他刘单几乎真的就与万民站在了一起?
脑中闪过这些思绪,不过是片刻光景。
刘单目光深邃的看着殿下的十七岁意气风发少年官员。
还真的是,永远都能给他带来不同凡响的处置。
朝会初次亮相,便赠予了他刘单,如斯一个大礼。
那么他身为帝君,又如何能够小器?
大殿之上,只听皇帝刘单的声音道。
“依韩相与王少卿之请,将司农寺本职所涉之籍田、祭祀、常平仓、上供等十五事,由司农寺直奏政事堂,不必经由三司户部司专呈。同时,司农寺增设数据稽核房,由司农寺少卿减领取。
凡常平仓、祭祀供品、地方上供等实物数据,司农寺稽核之后,可直报御史台或朕。
本次王少卿与刘中丞所奏南郊大祭鹿脯与洛阳常平仓一事,交由御史台、大理寺联查,务必从严查处!
三司户部司司使年烨罚俸半年,由张相公总领,责令限时整顿户部司。”
一番话落,语气不容质疑。
这便是帝王最终裁决。
张方志常伴君侧,自然知道,这一番话落,便是不容臣子们再辩驳。
今日,刘御史与王少卿所奏,又确有司农寺失职一事在先。
即使心中万般不愿,张方志还是率先对着御座躬了躬身,年烨紧随其后:“微臣领旨。”
大朝会持续到午时初方散。
钱有仁捂着噗通噗通跳动的心脏,与王景琛一道坐着马车回到司农寺公廨之时,来自皇宫的圣旨也几乎同步抵达。
孙妙言几人激动的语无伦次:“咱们……咱们真的能干实事了?真的不会闲死了?”
“不用事事向户部司请示,还、还能查三司户部司的账了!?”
齐思贤颤动的手腕悠悠研着磨,口中抑制不住激动的道:“下官自入司农寺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圣旨。”
不光是齐思贤,还有数名司农寺老吏,也不由得感慨。
“不单是齐主簿,便是老朽几位,在司农寺听差办事三十年……亦是头一遭。”
众人一番感慨之后,都不由得将目光落到王景琛身上。
若无王状元,这蒙了几十年灰尘,角角落落都可以织出来蜘蛛网的司农寺,如何会有今日云开雾散之时。
只有王景琛本人,依然平静。
他笑着向众人回以目光安抚,接着转身面向堂内的钱有仁。
恭敬的道:“司农寺名副其实,请钱寺卿主持布置寺务。”
钱有仁身为司农寺卿,直到此时,心中震动,亦与其他人不遑多让。
他捋着下颌的稀疏胡须,郑重肃容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