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朝着声音来处看过去,只见一名着六品绯服的少年官员,缓步从百官队列中走出。
十六岁的少年人,一双黑靴稳稳踩着地面,立于大殿中央。
正是今科风光无量,却匪夷所思为自己择了个司农寺虚职的新晋三元及第状元郎——王景琛。
“陛下,臣司农寺少卿王景琛有本奏。”
哗——
司农寺少卿、三元及第状元公今日第一次朝会亮相,竟然真的——有本奏!
事涉方才所议洛阳常平仓与南郊大祭之事的三司诸官,目光炯炯的看着此时站出来的王景琛。
满朝此前对王状元首次亮相十分关注的百官,也无不将将视线投了过去。
就连大殿之上的皇帝刘单,在看到站出来奏事的人,乃是他钦点的三元及第状元郎,亲授的司农寺少卿王景琛之时,也不由得目露期待。
刘单声音稳稳从大殿之上传来:“卿欲奏何事。”
处在人群瞩目中心的王景琛,恭敬一礼之后展开手中所携带的奏本与文书。
“陛下,这是三司户部司庆隆八年三月与‘丰裕行’的采买契约副本。契约先是,户部司以每斤二贯五百文的价格,购入鹿脯三十斤。而同期市价为三贯五百文。”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又明晰。
“更蹊跷的是,这批鹿脯的入库记录先是‘存于户部司甲字库’,但司农寺近日核对甲字库账目时,发现并无此批货物。三十斤鹿脯……不翼而飞。”
听到王景琛所奏,方才还在抵抗的李郎中冷汗直流。
而王景琛的陈述还在继续:“而户部司李郎中采办的鹿脯,指定向‘丰裕行’购买,报价是每斤七贯五百文。”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竟然是三倍差价!
紧着着王景琛又继续呈报:“还有方才刘中丞所奏洛阳常平仓一事,此乃司农寺整理核实的洛阳常平仓案数据比对图。臣将户部司发布的《官平定价》、市面实际粮价、洛阳仓收购价三线对比。”
“可以发现,每逢户部司李郎中之妻弟刘焕当值旬期,洛阳仓收购价必定高于官价三至五文。而刘焕在汴京新购宅邸一座,价三千贯。以他的俸禄,需不吃不喝二十年。”
话音落。
李郎中面如死灰。
户部司户部使年烨面色铁青,三司使张方志,则是既震惊又愤怒。
张方志将目光转向年烨:“我三司户部司,竟果有此等事端吗?”
垂拱大殿之上,事情在皇帝面前被抖搂出来,李郎中早已骇的浑身瘫软。
他颓然的看着年烨:“年司使,下官、下官……您可要为下官说说情……”
他这般情态,看在满殿大臣的眼里,已然不异于当庭认罪。
年烨陡然拔高了音量:“说情?说什么情!若你果真做了此等事,自有国法来治你!谁人能为你说情!”
“做出这等有违国法,愧对亲恩之事时,何曾没有想过会有今日!”
李郎中被他喝的浑身一抖。
用尽了力气,瞧了自己上官一眼。
两双眼睛一对,电光火石间,李郎中登时四肢如漏了气的皮囊,瘫倒在地上。
片刻后,伏于地上:“臣知罪,愿受陛下责罚。”
御座之上,皇帝刘单面色不善。
而垂拱殿百官,也万料不到,王景琛第一日上朝亮相,竟然会是如此一番精准而迅捷的狙杀。
司农寺是什么职司?
三司户部司是什么职司?
什么时候能有司农寺这样的衙门,新任少卿一出手,就当殿拿了户部司一个郎中的实锤罪名,使其辩无可辩。
就在这一场大朝会之前,还有大半官员,为这位三元及第状元公明珠暗投,而感到不屑与轻视。
从方才简短的对话当中,这些能够登于大朝会之上的百官,都是人中龙凤。
很快推理出了这一次殿上发难,其背后的来龙去脉。
到了此时,百官之中终于有人意识到。
即使是司农寺这样的衙司,这位状元公,仍然能循着堆积的陈年旧档,精准的对登门提出无理要求的户部司,进行了令人惊讶的回击。
谁还敢因为状元公就任司农寺,而有半点轻视!
正在这时,前排副相韩昶出列,面向高台的之上的皇帝奏道。
“陛下,此次司农寺王少卿与御史刘中丞所奏之事,初看乃是一次南郊大祭之祭品与洛阳一地常平仓之漏、之失。”
“然则,细思之,期间所展露的绝非小弊。”
刘单目光微凝,看着韩昶:“韩卿请言。”
韩昶长身立于殿中,面向刘单:“依臣之间,此案安陆两大弊病:
其一,三司户部司既掌定价权、又掌握采买权、更掌检察权,职权过于集中,无人制衡。其二,司农寺掌事务数据,却长期虚悬,缺乏处置实权,形同虚设。”
听到韩昶如此陈词,原本与韩昶并立而未发一言的张方志,眸光一转,紧紧盯住了殿中的韩昶。
韩昶如常继续陈述:“臣请:授予司农寺数据稽核之权。凡设计籍田、祭祀、常平仓、上供等十五数据,司农寺可直报政事堂或陛下,不必经由三司户部司转呈。”
“同时,户部司定价、采买、检查三权分离:户部司掌定价、仓部司掌仓储,而监察稽核之权。臣请——移交司农寺。”
哗——
又一次的满殿哗然。
执政宰相韩昶这一番话,不仅是要将司农寺彻底由一个虚衙,转为连三司户部司都可以全权检查的实权部门。
甚至,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对三司的发难。
要将三司的部分权力拆解,甚至在三司头顶上,设置一个可以检查控制他们的部门。
“韩相公。”
不出所有人预料,现任的三司使张方志站了出来:“韩相公此议,非同小可。”
“三司盐铁、度支、户部三司,自大周太祖时始,其职司已定。如今韩相公何以要如此轻率语言,而欲变更我大周之祖制??”
“况,纵然司农寺新入一三元及第状元郎,然司农寺虚职,其官属、衙吏不谙实务日久。何能骤将此等家国根本之大事,轻率交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