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定了信心的王陆，神情坦然的迎着书坊伙计走过去：“请问你们这里纸墨和砚台，还有小孩启蒙习字帖怎么卖？”
那伙计见两人形貌，便也只捡便宜实惠的说：“最便宜的毛边纸七十文一刀，稍好些的竹纸一百文一刀。”
伙计边说边指给王陆看：“这种松烟墨，一条九十文。砚呢，最便宜的是陶砚，只要六十文。不过陶砚易碎，不如这样的本地石砚，一百文一方，虽说贵了点，但好处是十分耐用。”
“小孩启蒙的字帖，最常用的就是这种，坊刻颜体楷书字帖，两百文。”
王陆听的连连点头，伙计说的有道理。
三儿年纪还小，免不了就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这石砚贵了点，但确实更实际耐用。
“成。那我要两刀毛边纸，两条松烟墨，一方石砚，一套楷书字帖。”
王陆说着，一边眼神又打量了隔壁的书架：“伙计我问一下，那《三字经》《千字文》都多少钱一册？还有《论语》《孝经》？”
那伙计见他果真要买东西，倒也没有不耐烦。
一边包纸包墨，一边答道：“《三字经》和《千字文》啊，书薄，您若不讲究纸张，那也便便宜！一个是一百文，一个是两百文。不过老哥你问的后面两个可就不一样了，便是最普通的坊刻本《论语》，也要七八百文一本！《孝经》要一贯五百！”
嘶。
王陆用力稳住自己，才没发出震惊吸气的声音。
好在眼下还没到读这些书的时候，回去他加力气干，总也要叫三儿买的起！
主家二夫人送了一套《千字文》，管家富安来时也说过，富家私塾里还有少爷们用过的旧版《三字经》，可以给王景琛用，今日倒是省了买。
结账交钱时，这些东西一共花了六百二十文。
王陆从布袋里，把林氏在家串好的一串串铜钱拿出来，堆在书坊的案上，高高的一摞，又惹来旁人好一阵围观。
这么多的铜钱，伙计要花功夫点，多少有点不情愿。
王陆这才想起，他应当先去钱庄，把铜钱兑成银子以后，再来花用！平日里难得有这样一笔大花销，可不就给忘了。
他有些赧然的看了一眼小儿子，王景琛却笑着道：“爹，你有这么多钱！”
王陆回他一笑，心中也放松不少。
买完了书，王陆肩上布袋里沉甸甸的铜钱，换成了同样沉甸甸的纸和砚。
但扛在肩上的感觉，却明显不同。
这一份书香墨香的沉淀，饱含了全家人的期许和三儿体面的未来。
这花销花的真值！
父子俩俱都满脸是笑的离开书坊，刚下了台阶，却骤然遇见了熟人。
那人一身灰绿色绵衣，头顶系了一面同色的绸布头巾，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
不是他的大哥王运，又是谁。
王陆走上前，有些惊喜的喊了一声：“大哥。”
王运却满脸诧异的看着他这个弟弟，疑惑的问：“你方才是从书坊出来的？”
他眼睛又瞧见了王陆鼓鼓囊囊，又外露出些方形痕迹的布袋。
“还买书和纸了？”
“是的，大哥。”王陆倒没觉出他大哥眼神里的质疑。
只快速又带着喜悦的，把三儿即将去给富家小少爷做伴读，入富家私塾拜师读书的事说了。
如果秦氏此时在场，就会发现，王运的神色与他媳妇李氏一般无二。
他像是不确定似得又问了一遍：“你是说，富家私塾？”
“正是啊大哥！都是三儿自己争气，得了主家夫人和小少爷的看重。主家夫人又仁德，这才许三儿做个伴读，跟着小少爷一起读书！”
王运心中翻滚。
不是…伴读不伴读什么的，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进到富家私塾！
那么多少爷们挤破了头，只要能进去，就算也是个伴读的名头，也都成啊！
他一口气卡着，直缓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王陆不知他心里想法，见他迟迟不说话，便一叠声问：“大哥，大哥，你咋了？”
“我没事。”
王运直到这时，才看了一眼跟在王陆身边的小豆丁。
那个打小就弱，却被王陆林氏两口子娇惯的小儿子。
怎么就是他？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平复心情后，一脸不赞同的样子：“我知你们夫妻两个最是偏宠小儿子，可我作为大哥，不得不说两句。”
“再宠孩子，也没有你们这样的宠法！”
“孩子若是要糖要玩乐，闹得狠了，给便给他。可现在这是什么？这是要你散尽家财也不够白费的读书！”
他指了指王陆肩膀上扛着的一袋东西，又指了指还没到二人腰的王家三郎。
“你就说说，你买这一袋子纸笔书籍，花了多少钱？你和弟妹两口子，一年下来能攒几个钱？”
“银钱水一样的泼出去，指望这么个风一吹就倒的小儿子，来日给你挣回来吗？他能是读书的材料吗？”
“你糊涂啊！”
王运一番输出，直把原本满脸喜色的王陆，说的面色铁青。
王陆沉了脸问他：“三儿是不是读书这块料，大哥你又怎么知道？”
“大哥除了三儿逢年过节给你拜礼时，说过几个‘好’‘好’应付，又可曾同三儿讲过话？”
“我们一家人赚的钱是不多，也不如大哥你体面。可是供三儿读书这事，我们是板上钉钉，不会改。”
“纵使再起早贪黑的卖力，也会叫三儿一直读下去。一定不会让他像我当年那般，为了帮着家里供大哥读书，不得不中途退了学堂回去种地！”
王运先是被王陆一连串质问，最后又提起当年爹娘商议后决定，全家叫他一个人读书，而王陆作为老二，要回家种地供他的事。
真真是憋了一肚子气，却又无法反驳。
“行行，算我多言！就不该为你家的事操心！”
他袖子一甩，当街而走。
两兄弟这般在大街上闹了个不痛快，王陆的心情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想到幼时自己刚识了些字，就被爹娘勒令回家时的委屈，还有现在爹娘大哥对自己的看不起。
他气闷闷领着王景琛往自己摊子的方向走，一声不吭。
王景琛手上稍稍用力，拽了一把王陆。
“爹，你放心，我不会叫咱们家的钱打水漂！”
小儿子熨帖的话，瞬间抚平了王陆的复杂心情。
他揉了揉王景琛的脑袋：“爹知道。不过，三儿也不要有压力，读书的事，你只要尽力，学成什么样，爹娘都不会怪你的，好吗？”
“好，我知道了，爹！”
回到集市，王陆又抽空买齐了明日拜师的六礼。大郎既然要去铺子里做事，也要买粗布衣料，好叫他娘赶出来两身新衣裳。
这一番下来，王家的家底便彻底告空。
不过既然是下定了决心，王陆就丝毫不愁。
无论是香饮子还是做针线绣活，倒是日日都有流水入账。一步一步往前走，赶在下回要添买东西前，定能再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