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蹲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只铜铃。
铃口的裂缝不长,但位置卡在两道纹路交汇处,纹路是声音的通道,裂在这里,等于把路堵了一半。
铃锤歪了,铃壁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灰垢。
小姑娘站在柜台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盖里还带着泥。
苏毅把铜铃放在台面上,拿出一根棉签,沾了点清水,顺着铃口内壁慢慢擦。
灰垢被擦下来,棉签头变成暗黄色。
“这铃铛你平时怎么放的?”
“挂在床头。”
“挂了多久?”
“六年。”
苏毅没再问。六年,从她多大挂到多大,不用算。
他换了根干净棉签,继续擦。擦到第三遍,铃壁上露出原本的青铜色,上面的纹路清晰了很多。
风鸡趴在柜台角上,歪着脑袋看。它把刚才推回去的两块灵石又往小姑娘那边推了推。
苏毅看了风鸡一眼。
风鸡把脑袋缩回翅膀底下,装睡。
苏毅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最细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烤了烤。
他左手捏住铜铃,右手持针,顺着裂缝慢慢探进去。
针尖触到裂缝深处的时候,铃壁发出极轻的一声颤。
小姑娘的手攥紧了。
苏毅手腕转了半圈,把卡在裂缝里的一粒硬物挑了出来。
是一颗沙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飘进铃口,卡在裂缝里,越挤越死。
他把沙粒弹掉,又从罐子里挖出一点骨胶,用针尖挑起薄薄一层,顺着裂缝填进去。
然后拿起那把最小号的音叉,在铃口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嗡。
声音很轻,但很清。
骨胶在震动里慢慢渗进裂缝深处,把缝隙填得严实。
苏毅放下音叉,拿起一把小铜锤,对着歪掉的铃锤根部,极轻地碰了一下。
铃锤正了。
他把铜铃拎起来,晃了晃。
叮。
清脆的一声。
铃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撞上墙壁弹回来,尾音悠长。
小姑娘的眼眶红了。
她没哭,就是红了。
铃声散尽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铜铃里传出一个极淡的女人声音。
“阿念,娘在这。”
声音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模模糊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小姑娘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铜铃,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在抖,但始终没出声。
铺子里只剩下风鸡翻灵石的细碎声响。
风鸡翻了两下,停了。它扭过头,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把一块灵石轻轻放下,没发出声音。
苏毅坐回柜台后面,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字。
“铃口裂缝填补费:两万中品灵石。”
“铃锤矫正费:五千。”
“内壁清洁费:三千。”
“合计两万八千中品灵石。”
他写完,把木板放在桌上,没推过去。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她看了看木板上的数字,又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那堆碎灵石。
四千八百。
差两万三千二百。
她咬了咬嘴唇,把铜铃小心地放在桌上,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块指甲盖大的玉片,边角磨得发圆,成色很差。
“这个能抵吗?”
苏毅拿过那块玉片,看了看。
三阶下品的护身玉符。市价五百灵石都卖不到。
他把玉片放回桌上。
“不够。”
小姑娘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低头翻了翻口袋,什么都没有了。
风鸡在灵石堆顶上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它看了看苏毅,苏毅没看它。
小姑娘把铜铃往苏毅那边推了推。
“那……铃铛先押在你这。我回去凑钱。”
苏毅看着桌上的铜铃。
“你回去凑钱,要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你能凑两万三?”
小姑娘没回答。
苏毅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瘦得肩胛骨都能看出来的小姑娘。她身上穿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连脚上的布鞋都破了个洞。
“你在哪修炼?”
“城外。散修。”
“炼气几层?”
“四层。”
炼气四层。十五六岁。散修。没钱。
苏毅伸手,把铜铃推回去。
“拿走。”
小姑娘愣了。
“欠条。”苏毅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纸,“两万三千二百中品灵石,不收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还不上就拿东西抵。”
小姑娘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风鸡从灵石堆上跳下来,落在柜台上,歪着脑袋看苏毅。
“掌柜的,不收利息?”
“闭嘴。”
风鸡缩了缩脖子,翅膀一抖,把那两块从鞋底抠出来的灵石叼起来,放在小姑娘手边。
“还你。鸡爷大方。”
小姑娘看着风鸡,又看着苏毅。
她拿起笔,在欠条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宋念。
按上手印。
她把铜铃收进黑铁箱子里,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老板。”
“嗯。”
“那个声音……是我娘的吗?”
苏毅擦着桌上的水渍。
“铃铛里存的声音,是铃铛主人灌进去的。谁灌的,就是谁的声音。”
小姑娘没再说话。她抱着箱子走进巷子里,走得很快。
铺子里安静下来。
风鸡跳回灵石堆上,两只爪子抱着一张灵石票,嘴里叨叨。
“掌柜的,咱们这笔亏了。”
苏毅把抹布搭在肩上。
“记账。”
“那利息……”
“说了不收。”
风鸡叹了口气,把那张欠条叼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跟别的欠条摞在一起。它数了数,欠条已经有厚厚一沓了。
“掌柜的,咱们铺子到底是修东西的还是放贷的?”
苏毅没理它。
他正看着门口。
巷子外面,三个人正朝铺子走来。
当头那个穿着沧澜阁执事服,胸口绣着金色的“禁”字。后面两个抬着一口半人高的黑漆木箱,箱子四角包着铁皮,上面贴着十二张封禁符。
符纸的边角在往外冒烟。
箱子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每撞一下,地面就跟着颤一下。
领头的执事走到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老板,沧澜阁禁库的东西出了问题。萧阁主让我来请您。”
苏毅看着那口冒烟的箱子。
箱子里面又撞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很多。一张封禁符啪地烧成灰,飘落在地上。
剩下十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