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口的天,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铅块压着,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山谷里那股因为新装备而高涨起来的狂热劲头,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沉淀了下来,转化成了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锋利的肃杀。
一个侦察兵,像一阵风似的从山外冲了进来,连人带马都裹着一层厚厚的黄土,滚鞍下马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报告!”他顾不上喝水,冲进作战室,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鬼子……鬼子来了!”
作战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来了多少人?什么装备?”副总指挥的声音很稳。
“数不清……漫山遍野都是!”侦察兵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骇,“队伍走得跟尺子量过一样,一眼望不到头!打头的是坦克和装甲车,比我们以前见的九七式要大得多!天上还有飞机,一直在我们头顶上转悠!”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们没有直接冲着我们来,而是分成了十几股,像梳子一样,从东边开始,往西边一点一点地‘梳’过来!沿途的村子,不管大小,只要被他们碰上,就是一片火海!”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沙盘上,副参谋长用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十几道粗大的箭头,这些箭头组成了一张巨大的、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铁壁合围。”师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脸色铁青,“冈村宁次的老把戏,但这次,他用的是一把关东军的钢刀。”
“他这是想把我们当兔子,从这片山里一点一点给撵出来,然后在平原上,用他的坦克和重炮,把我们一口吃掉!”旅长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好毒的计策。”赵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们要是守在根据地不动,就会被他这张网越勒越紧,最后困死在这里。要是出去跟他打运动战,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都他娘的愁眉苦脸干什么!”李云龙的大嗓门打破了沉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冈村宁次有张良计,老子难道就没有过墙梯?他要梳头,老子就让他这把梳子,在这狼牙口,崩掉几颗牙!”
他的话粗理不粗,倒让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些。
副总指挥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手指在“狼牙口”这三个字上重重点了点。
“我们有地利,有情报,还有苏先生给我们的‘新家伙’。这一仗,不是不能打。”他抬起头,环视众人,“敌人是钢刀,我们就是这大山里的石头!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刀硬,还是我们的石头更硬!”
他看向陈铁军:“陈队长,你是行家,你来说说,第一仗,该怎么打?”
陈铁军一个立正,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指向了狼牙口东侧,一个名叫“鹰愁涧”的地方。
“报告首长。敌军的合围圈看似严密,但兵力分散,每一股先头部队的规模,其实并不大。他们的推进速度很快,前锋的侦察部队,必然会和主力拉开一段距离。”
“这里是他们东面这股部队的必经之路,地形狭窄,两面是悬崖,是个天然的伏击场。”
“我建议,我们主动出击,用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在这里,打掉他们的前锋侦察小队!”
李云龙一听要打仗,眼睛立马就亮了:“一个排?够干啥的?老子带一个营去!保证把他们连毛都给薅干净了!”
“不。”陈铁军摇了摇头,“团长,杀鸡,焉用牛刀?这次行动的目的,不是歼敌,而是试探。试探敌人的反应速度、战术素养,更是试探我们自己的新战术,到底管不管用。”
“就让一营一连一排上。”陈铁军的目光落在了李云龙身上,“排长,张大彪。”
……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一排长张大彪,正带着他的三十多个兵,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山涧两侧的乱石和灌木丛里。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换上了最新式的迷彩服,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手里抱着的,不再是打了不知多少年的汉阳造,而是通体黝黑、造型科幻的九五式自动步枪。
按照陈总教官的操练,全排分成了十个战斗小组,每个小组三人,呈品字形散开,互相之间可以随时提供火力支援,视野里没有任何死角。
张大彪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苏先生给的、能看得很远的单筒望远镜,紧张地盯着山道尽头。
来了。
远处,扬起一阵烟尘。
两辆挎斗摩托车,像两只绿色的甲虫,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开了过来。摩托车上,坐着六个鬼子兵,一个个头戴钢盔,背着崭新的三八大盖,神情倨傲,眼神里带着一股精锐部队特有的轻蔑。
他们一边开车,一边还在有说有笑,似乎完全没把这次“扫荡”当回事,更像是一场武装郊游。
“奶奶的,还真当咱们这晋西北是他家后花园了。”一个年轻的战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别出声!等他们再近点!”张大彪压低了声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们换装换训之后的第一仗。能不能打响,能不能给全师开个好头,就看这一下了。
鬼子的摩托车,慢悠悠地驶入了伏击圈的中心。
带头的一个曹长,甚至还停下车,掏出水壶,仰头喝了口水。
就是现在!
张大彪没有喊,他只是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哒哒哒哒——!”
没有任何预兆,山涧两侧,十几个火力点同时开火!
密集的、短促的点射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九五式步枪的枪声,比三八大盖要沉闷得多,也更加致命。无数道火舌,从各个角度,编织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瞬间就将那六个鬼子兵笼罩了进去!
那几个还在谈笑风生的鬼子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扯,血花和碎肉,在空中爆开!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摩托车上栽了下来,被打成了几摊烂肉。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甚至没有超过三秒钟。
枪声一停,整个山谷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辆还在冒着黑烟的摩托车,和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张大彪手下的兵,全都懵了。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跟鬼子拼过刺刀,打过好几年的仗。在他们的印象里,鬼子的战斗力极强,枪法准,意志顽强,每一个都很难对付。
可今天……
这就完了?
一个战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食指还扣在扳机上,下意识地又补了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串尘土。
“排……排长,这就……打完了?”一个战士结结巴巴地问。
张大彪也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大腿,从石头后面跳了出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和不敢相信的神情。
“打完了!都他娘的别愣着了!下去打扫战场!快!”
战士们如梦初醒,一个个从藏身地跳了出来,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山道中央走去。
现场,惨不忍睹。
那六个鬼子,已经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乖乖……这枪也太带劲了。”一个老兵看着自己手里的九五式,喃喃自语,“这要是以前,就这六个鬼子,咱们起码得折上三四个兄弟,还得跟他们拼一轮刺刀。”
“别废话!把家伙什儿都收起来!摩托车推到沟里藏好!”张大彪一边指挥,一边用手里的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知道,枪声一响,后面的鬼子大部队,很快就会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警戒的战士,突然指着其中一具被打烂的尸体,叫了起来。
“排长!你看这个!”
张大彪走过去,只见那具尸体的军装领口上,别着一个黄铜的领章。
虽然被血污覆盖,但上面的图案,依旧清晰可辨。
那是一朵盛开的、金色的樱花。
“关东军……”张大彪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