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真人的声音从仙庭广场上空飘下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中斜斜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温润的金色。试炼正式结束。接下来的一个月,仙庭不设课程,不点卯,不查寝——想回家回人间,想去其他仙域也随意。只要别把天捅破了,你们做什么都行。
人群静默了一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欢腾声。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该去哪座仙域转转,有人掏出传讯玉简联系家里。金浅予悄悄舒了一口气,肩头向下塌了半寸,像是终于可以不用缩在角落了。
毛尽兴第一个跳起来,高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黑紫色的衣袍翻飞间,她尖而亮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我要去人间!听说那边有一种叫的东西!你懂吗——就是把东西放进去——然后捞出来——再蘸一下!她边说边比划,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圈。
杨未曦站在她旁边,笑着接话:你那个描述我都听饿了。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像是在确认那里面还有位置。
林清岚已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漫长的懒腰,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声。他琥珀色的眼眸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慵懒,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月曳身上。
萧月曳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暗紫色的眼眸望着仙庭边界的方向,像是在看着什么——不是近处那些兴奋的面孔,也不是远处那座悬浮的白色楼阁,而是一种更远的东西。他掌心里那些碎片的触感还留着一丝余温,但已经被收进了林清岚给他的那截藤编小篮中,安静地搁在袖口内侧。他听到了蟹真人的话,也听到了周围那些欢腾的声音,但他的表情像是被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东西隔住了。
林清岚走到他旁边,没有直接问他为什么站着不动,只是在他旁边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发什么呆?难得不用修炼。
萧月曳收回目光。他侧过头,暗紫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一杯被冲散了的茶。我打算请客。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今晚。仙域边界应该有一家不错的餐厅。我在信里看过。把能叫的人都叫上。
林清岚眨了眨眼,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所有人?他问。
所有人。萧月曳说。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比萧月曳预想的要快。林清岚揽下了传话的任务,他带着那截青翠的藤蔓——藤蔓在他离开迷宫后又被重新催生了一次,叶片的翠色比在星宫中更鲜亮——挨个儿走到每个人面前,用那种我刚才说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事的语气转述了一遍。毛尽兴第一个报名,那声我去我去我去几乎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发麻。杨未曦点头说好啊,顺手拍了拍林清岚的肩膀,把他拍得踉跄了半步。叶清欢合上书,灰褐色的眼眸抬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章锦璃整理了一下衣袖,问了一句地点和时间,然后说。
伊芙琳正在和梦凌霜说着什么,听到林清岚的话后微微侧过头,银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索——像是在衡量一件与她无关的事,然后她点了点头。梦凌霜没有等林清岚问第二遍就点了头。
廖清晏和胡归影站在一起。胡归影的右手还缠着绷带,银灰色的眼眸在看到林清岚走近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戒备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林清岚说了萧月曳请客的事,廖清晏直接回了一个,干脆得像是在回答一道会的题。胡归影也随后然后也点了点头。
田烈和程砾锋站在广场边缘。田烈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虎目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程砾锋。程砾锋的暗金色眼眸中那股懒洋洋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他说:田烈这才咧嘴笑了,大声说:行,老子去!
拒绝的人也不少。钟离朔站在广场边缘的石柱旁,听到林清岚走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林清岚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下,说了萧月曳请客的事。钟离朔的银灰色眼眸依旧落在远处那些悬浮的白色楼阁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去。他没有解释,林清岚也没有追问。
俞隐川靠在一根离众人稍远的石柱上,深蓝色的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林清岚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嘴角那抹礼貌的笑容比平时更加标准。林清岚说完之后,他偏了偏头,带着那种过分礼貌的轻笑:不用了,我还有事。林清岚看着他,停顿了一拍,没有多劝,转身走了。
至于卡莱因,林清岚找了两次都没有找到他——他不在广场上。梦凌霜说他去了仙庭北边的试炼场。林清岚没有去追,因为他看到萧月曳已经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暗紫色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早就知道该去哪找人。
仙庭北边的试炼场是一片被青灰色石墙围起来的空地,地面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灰白色石砖,坚硬而平整。卡莱因站在空地中央,暗红色的剑——血月盟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他正在重复一个极基础的收剑动作:出鞘,斩,归鞘,再出鞘。每一次斩击的轨迹都完全一致,剑尖落点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一根发丝的宽度。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一台被调试到极致的精密器械。
萧月曳站在试炼场的入口处,没有走进去。他靠着石墙,双手插在袖中,看着卡莱因重复那个动作,看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晚上我在仙域边界订了位置。请客。来不来?
卡莱因的剑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几乎不会注意到——然后剑归鞘,发出清脆的一声。他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比在迷宫中更加清晰,瞳孔边缘那层金色的光晕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看着萧月曳,两人隔着十余步的距离,他说:不去。我有事。
萧月曳没有动,像是在等他说出具体是什么。卡莱因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而低:我每天有一半的时间要练仙术,另一半要控制血魔之力。剩下的时间用来恢复。没有多余的时间做别的。
萧月曳看着他,暗紫色的眼眸中没有退让,也没有催促,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他说:你每天练仙术、控制血魔——那是你的安排。不是你的选择。
卡莱因微微偏过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触碰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应。萧月曳继续说:你没有选择的自由,你说你是棋子。但你能决定今天上午练什么招,下午花多少力气压住那股力量——那就是自由。你每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决定去做的。没有人把剑塞到你手里逼你练,也没有人用绳子绑着你不让你走。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午后的风从试炼场的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云层中残存的水汽和石墙缝隙中干燥的尘土。卡莱因站在空地中央,暗红色的眼眸低垂着,像是在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又像是在透过那双手看着更远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终于被推到了底:……什么时辰?
日落后。萧月曳说。
卡莱因点了点头。没有说,但那个点头已经足够了。
仙庭的边界在黄昏时分变得格外清晰。
从仙庭广场一路向东,穿过几座连接悬浮楼阁的长廊,脚下的青石板逐渐变成了灰白色的浮石路面,边缘处能透过半透明的石层看到下方翻涌的云海。仙庭本身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陆地——据章锦璃在路上的解释,仙域原本只是一片虚无,仙庭是第一片被创造出来的陆地,也是仙界教育基地和政治集权的核心。后来随着势力的扩张和分化,其他仙域像空岛一样在虚空中漂浮散开,有的近到能隔空相望,有的远到需要传送卷轴才能抵达。
章锦璃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金色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解释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幅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地图。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梦凌霜站在她旁边,银色的眼眸认真地听着,偶尔在章锦璃停顿的间隙问一两个问题。伊芙琳走在她们身后半步的距离,银蓝色的长发在黄昏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也在听,但没有开口。
餐厅坐落在仙庭东侧边界的一块悬空浮石上,是一座三层的木结构建筑,外墙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潮湿的深绿色光泽。屋檐下挂着一排淡黄色的纸灯,灯罩上绘着细密的银灰色纹路,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门口有一块半人高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云中居三个字,笔迹圆润而舒展。
萧月曳带着一行人走进去的时候,一楼的大厅已经亮起了灯。那些灯不是烛火,也不是灵光——是嵌在木质墙壁中的细长灯管,灯管中流淌着淡金色的液态光,像是被凝固的蜂蜜。暖色的光芒从墙壁中透出来,将整个大厅浸在一层温润的琥珀色之中。木质的地板经过了长久的踩踏,表面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房间中散落着错落有致的桌台,有大有小,每张桌子上铺着靛蓝色的桌布,桌布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
主人是一位灰发中年人。他看到门口涌进二十位年轻的客人,微微愣了片刻,然后很快恢复了生意人应对大客流的沉稳。他引着众人到二楼靠窗的长桌——那张桌子大到可以坐下二十人,桌面上铺着一整张靛蓝色的桌布,从这头铺到那头,边缘垂落下来,被窗口吹进来的晚风轻轻拂动。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正在缓缓加深的深蓝色,远处那些漂浮的仙域岛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撒在深色绸缎上的碎金。
毛尽兴第一个坐下去。她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自己的高马尾从背后面拨到一侧,侧头看着窗外那些逐渐亮起的灯火,琥珀色的大眼睛映着远处仙域岛屿的光晕:好——好——看——。
杨未曦在她旁边坐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笑着说:你脖子不累吗?
不累!毛尽兴说,我脖子长。
杨未曦伸出一只手去够桌上那碟已经摆好的小菜,毛尽兴的注意力立刻从窗外转回来,伸手去抢那块最大的酱萝卜。杨未曦的动作比她快了半寸,筷子夹住了那块萝卜的边,毛尽兴的筷子夹住了另一角。两人无声地对峙了一瞬,然后杨未曦笑着说:这个归我。毛尽兴果断放弃,转而夹住了旁边的醋渍黄瓜:那这个归我!
她们旁边的章锦璃正在和伊芙琳轻声交谈。章锦璃的坐姿笔挺,月白色的衣袍在暖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正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什么——像是在画一幅简略的地图。北边还有一座仙域,以锻造闻名,所有铺面都是铁匠铺,晚上能听到锤子敲击金属的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响。
梦凌霜接过话头,银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向往的微光:那他们的兵器一定很好。
确实不错。章锦璃答道,我爹的一柄剑就是从那边买的,用了二十年还没卷刃。
伊芙琳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在那张被章锦璃的手指划过又抹平的桌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象那些铁匠铺的夜晚。
远处的长桌另一端,廖清晏和胡归影正坐在一起。胡归影的右手还缠着绷带,自然垂放在膝盖上,左手端着一杯茶。廖清晏在他说了某句话之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实。他伸手用筷子敲了一下胡归影的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胡归影没有躲,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眼眸中那层惯常的戒备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薄薄的一层,嘴角的弧度极淡,但确实存在。
坐在附近的宋惊鸿把他们的互动收在眼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胡归影,你以前那股忧郁劲儿呢?
胡归影的嘴角那个弧度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宋惊鸿,像是想说什么,但廖清晏已经接过了话头,用一种你终于也发现了的语气说:对吧?!他以前天天绷着一张脸,像是在想什么特别深奥的事情——我后来才发现他就是装的。
胡归影看了廖清晏一眼,那一眼中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威胁,但廖清晏没有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梦凌霜本来在和章锦璃说话,这时也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胡归影,然后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我以前也觉得你很有深度的。
我以前也觉得他很有深度。廖清晏补充。
胡归影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我确实很有深度,只是后来为了迎合你们才变得肤浅。
那一次,连旁边的林清岚都笑出了声——他靠着椅背,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一个懒洋洋的弧度,像是被这个场景的某种东西给逗到了。
梦凌霜、伊芙琳和章锦璃继续聊着不同仙域的风土。廖清晏和胡归影在打闹中又互相揶揄了几句。姚念之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飞快地吃了不少。田烈大声地吹嘘着自己的风光往事,程砾锋边笑边喝茶,偶尔说两句调侃一下他。叶清欢坐在长桌靠近角落的位置,膝上摊开着一本薄薄的书,是那种市面上常见的游记。她没有参与最热闹的对话,但也没有完全将自己隔绝出去——她偶尔抬眼扫一圈周围的面孔,确认每个人都还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又低头翻一页。
杜一鸣坐在长桌中段,离叶清欢隔着几个人。他的姿态比平时松弛了一些。他没有主动找人说话,但也没有躲开。他正在用筷子夹一片藕,专注地像是面对一场新的战斗。
金浅予缩在伊芙琳旁边的位置。她全程没有说几句话,但她面前放着一小碟桂花糕——是从桌上那几碟冷盘中悄悄拨到自己面前的。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吃得很认真,又像是在用吃东西来掩饰自己坐在了二十人中间的不安。她的肩膀比在迷宫中松弛了一些,但依旧微微缩着。
莫尘坐在卡莱因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杯中的茶叶正在缓缓下沉。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吃东西,但他也没有离开。他像是为这个位置的存在提供了一种安静的重量,像是一根被放在桌边的柱子,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它在。
萧月曳坐在长桌中段偏靠窗的位置,窗外那些仙域岛屿的灯火已经亮到了第二层,像是整片夜色正在慢慢地被点亮。他端着杯口缺了一小块的茶杯——那是他随身带着的旧杯子,杯口那道缺口在暖光中格外清晰。他在等人。
菜一道道端上来。第一道是一大盘白瓷盘盛的烤鱼,鱼身完整,表面覆盖着一层金黄色的薄脆皮,鱼鳃处还能看到几片细碎的海盐在暖光中微微闪烁。鱼腹切开了几道口子,塞着切好的葱丝和姜片,热油淋过的痕迹从鱼头延伸至鱼尾,香气随着白雾升腾起来,覆住了半张桌子的桌面。
第二道是一只深灰色的陶锅,锅中的汤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露出锅面的部分能看到切得均匀的藕片和山药块。汤汁的颜色呈一种透明的琥珀色,表面浮着细小的油珠,像是被小火慢炖了很长一段时间。锅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葱花和一碟磨碎的花生末。
第三道是一大盘煎得焦脆的薄饼,每一张饼的直径只比手掌略大一些,饼面上撒着细碎的芝麻和切碎的小葱。旁边配着一碗深褐色的酱汁,酱汁表面浮着细碎的蒜末和辣椒圈。毛尽兴探出筷子夹了一张薄饼,又蘸了蘸酱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琥珀色的眼眸圆了几分,嚼了几口咽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第四道是竹筒蒸的饭,竹筒被劈开一半,里面的米饭呈现一种浅浅的茶褐色,掺杂着细小的蘑菇丁和笋丁。饭粒松散而饱满,每一粒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竹筒表面被烧得微微发黑,边缘处还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痕迹。
更多的菜继续端上来——一碟凉拌的云耳,一碟卤得透亮的牛肉片,一碗炖得酥烂的羊骨汤,一碟切成细丝的萝卜丝拌着醋和芝麻油。菜的份量不算大,但品类多得让桌面很快就被摆满了,中间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空隙留给了那锅还在继续翻滚的汤汁。
长桌的另一端,杨未曦和毛尽兴还在抢菜。杨未曦以极快的速度夹走了一块烤鱼腹部的嫩肉——那是整条鱼最肥美的部位——毛尽兴的筷子紧随其后,夹住了鱼尾,两人在那一瞬间几乎同时看了一眼对方,眼神里都没藏着想赢的意思。杨未曦笑着把鱼肉放进嘴里,眯了眯眼。毛尽兴同样不甘示弱,把鱼尾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下——下一块——是我的——
宋惊鸿从她们旁边伸过筷子,精准地夹走了一块藕片,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说任何话。杨未曦和毛尽兴同时转头看她,宋惊鸿正在嚼那块藕片,嚼完了才开口:公平竞争。她说完又夹了一块。毛尽兴瞪大眼,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动筷。
萧月曳在长桌中段,手里那杯缺了口的茶已经见底了,但他没有续。他看着桌面上那些正在被夹走的菜、看着廖清晏的筷子又去敲胡归影的茶杯、看着毛尽兴和杨未曦正在抢最后一块酱萝卜、看着叶清欢翻过一页书的同时从碟中夹起一片云耳的动作顺畅得像训练过一样流畅。他看了很久,端着那个空杯,像是在握着某种不需要填满的东西。
卡莱因坐在他旁边,面前的那碗汤几乎没有动,但他的手边多了一杯新倒的酒——一种浅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浮着细碎的光点,在暖灯下微微荡漾。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暗红色的眼眸在垂下时停留了片刻,像在分辨某种他不常品尝到的味道。然后他放下杯子,转向萧月曳:你为什么请这顿饭?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
萧月曳侧过头看他:需要理由吗?
需要。卡莱因说。他的语气中没有质疑,只是在陈述他观察到的事实。
萧月曳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将空杯放在桌面上,双手搁在桌边,暗紫色的眼眸扫了一圈长桌上的众人——毛尽兴正在试图用筷子夹住一块滑溜溜的藕片,杨未曦在笑她,宋惊鸿在夹第三块,胡归影正在用左手笨拙地夹一颗花生米,廖清晏的筷子在旁边晃了一下帮了他一把,叶清欢翻了一页书,章锦璃正在跟梦凌霜说什么,伊芙琳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金浅予面前那碟桂花糕已经少了一半。他看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因为我高兴。
卡莱因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更深层的答案。
萧月曳说:因为我还能坐在这里,看着大家都在,手边有吃的,窗外有灯——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请客的事。不需要别的理由。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了那杯已经空了的茶,像是要再喝一口,发现空了,放下。
卡莱因看着他放下空杯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些复杂的、像是正在转动的东西,但最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了那杯他还没有喝完的浅琥珀色的酒,又抿了一口。
酒足饭饱的时候,桌上的菜碟大半已经空了。毛尽兴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高马尾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凌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杨未曦靠着另一边的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微微眯着眼,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胡归影的左手边放着一叠小碟子,里面还剩几颗花生米,他的筷子没有再伸向它们。廖清晏靠在椅背上,影澈从他的袖口探出一个头来,对着桌上几片没吃完的菜叶吐了吐信子,廖清晏顺手撕了一小块鱼肉给它,影澈衔住缩回了袖中。
萧月曳招手示意店家来结账。他摸出一袋沉甸甸的货币——他从人间带来的黄金换成的天元币,沉甸甸地摞在桌面上,淡青色的圆片堆积在一起,在暖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他伸手去拿那袋钱币的时候,杜一鸣在桌子的另一端开口了:你一个人出?
萧月曳没有停手,把袋子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廖清晏也开口了:我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人——
我家寄了钱。萧月曳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拘谨一点就行,不差这一顿。
林清岚坐得离他最近,伸手拦了一下:你来真的?他的琥珀色眼眸中带着一层正在变认真的光,像是通过这种微小的动作在确认萧月曳是否真的要把一整个月的生活费砸进去。
萧月曳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真的。他补了一句,我已经说过要请客了。
林清岚看着他,看了几息,松开了手。杜一鸣放下筷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也没有再说什么。长桌上的其他人大多没有开口——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碟,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用手捏着茶杯的边缘轻轻转了一圈。没有人再阻止他,但也没有人对他这种自掏腰包的举动视若无睹。
卡莱因坐在萧月曳旁边,看着那袋被推出去的货币,暗红色的眼眸微微低垂,像是在想什么。他见过很多人用钱——有的人把它攥得很紧,像是攥着护身符;有的人把它花在有用的地方,换取有明确回报的东西。而他对钱也毫不在乎,曾经多次用大量的钱财去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他很少见过有人把一整个月的生活费花在一顿二十个人的饭上,为了。他感兴趣的不是那笔钱的数目——他自己拥有的财富并不少,从不以金钱为意——他感兴趣的是驱动这个决定背后的逻辑。对于他而言,货币的意义在于消除麻烦和换取必要的自由。一顿与众人同乐的饭局,谈不上什么回报,更谈不上消除麻烦。但它确实存在于此——他亲眼看着那袋钱被推出去,没有犹豫。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只在跟萧月曳说话:你花掉的钱,够你接下来——
够用。萧月曳说。
卡莱因没有追问下去。
老板收了钱,在柜台的账本上记了一笔,又从后院提了一壶新茶放到桌角,像是对这种一次性付清全桌账单的顾客的一种额外的致意。
夜风从窗缝中渗进来,带着远处仙域岛屿上草木的气息和浮动石的微凉触感。毛尽兴靠在椅背上,已经有些困了,眼皮沉了一半,但嘴角还挂着没完全散去的笑意。杨未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起来,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章锦璃正在和梦凌霜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太重要的小秘密。章锦璃最后点了点头,像是赞同了梦凌霜的某个看法。伊芙琳看向窗外那些正在缓缓变暗的仙域灯火,银蓝色的眼眸映着远处的光点,像是一池被星光搅动的水面。她的指尖轻轻按在桌边,像是在感受木头的纹理,银蓝色的眼眸看向窗外那些正在缓缓变暗的仙域灯火,然后收回目光,放轻了声音说:下次要是还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胡归影的左手还搭在茶杯边缘。银灰色的眼眸在暖光中显得比在迷宫中柔和了不少,廖清晏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大,但让胡归影微微侧了一下身。他看向廖清晏,廖清晏什么话都没说,但胡归影也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茶杯,像是里面的茶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叶清欢还在看书,最后一页也翻完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灰褐色的眼眸抬起,扫了一圈长桌上那些或坐或靠的身影。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这个夜晚确实发生过。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书收回了袖中。
窗户外的风又吹了一阵,将桌边一盏纸灯的火焰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光线在众人的面孔上投下一层正在流动的暖意,在桌面上游移不定,像是夜的脉搏。
萧月曳没有立刻离开座位。他端着那杯新续的茶——杯沿那道缺口正好对着他的方向,他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道缺口的边缘,像是触摸一件已经用了很久的东西。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远处的仙域岛屿的灯火在虚空中静静地燃烧着,像一座座浮在夜海上的灯塔。他侧过头,暗紫色的眼眸在暖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深,看向长桌上那些正在交谈、正在发呆、正在收拾东西、正在伸懒腰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对所有人说的:下回——还来。
没有人正式回应那句话。但桌边有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人动作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