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林找了个可靠的中间人,试图通过联系发表了游行号外的几家报纸的撰文记者,再间接联络上方睿。
毕竟,这些人都是在方睿的引领和陪同下,在游行现场拍的照。
只要这其中有一个人愿意牵线搭桥,他就可以不露面地用“李曦”的身份联上方睿这条线。
但一来李曦这个身份在宁城出现的时日太短,还未曾经营出更扎实的人脉;二来这几个写文的记者也各有各的护身招,最近都很忌惮来自生人的联络,哪怕“李曦”有新发的那篇号外背书,这张身份牌的信任度也还是不够用,所以中间人跑了一圈,终归是没能办成这事儿。
就在沈南林收到别动队即将再次审问廖豪的消息,觉得事情棘手,有些山穷水复疑无路时,竟然柳暗花明又一村,很快,就有现成的联络机会送上门来。
分头和胖子催着报社的财务给他结了稿费,约他见面亲自把钱给他时,还拿了一沓读者来信,都是看了报道寄给“李曦”记者的。
这其中既有赞许之言,也有斥责之语,甚至还有威胁要上门砍杀他的,沈南林自是不在乎。
但让他意外的是,他在里面看到了方睿写的亲笔信。
信虽写得不长,但对方很直接地表达了对他那篇报道的欣赏,遣词用句也十分真诚,带着敬意和热忱。
他认得方睿的字迹。
之前别动队封锁了酒店,放行方睿和水清以及几个仆丁时,那些需要书写的东西,都是由方睿亲自经手的。
而沈南林之后复查现场,各种书面记录也都过了一遍,这些得以先放出去的人所做的登记,他自然也都看了。
方睿写得一手好字,即便当时情况匆忙,对方又心有怨怒,那一手清清楚楚的楷体依旧凛然挺拔、瘦硬通神,颇有几分柳公权的风范,的确字如其人,很有特点。
沈南林看着这封读者来信最后落款是一个“方”字,更是微微一笑,确定自己没认错。
“哎哟,你可别乐了,读者是读者,倒霉是倒霉,你到底什么时候动身走啊?”胖子一急就额头冒汗,他抬手揩了一把脑门。
沈南林真心实意地对二人道了一句,“谢谢你们了。”
“哎,哪儿的话,你早点离开宁城吧。”胖子提醒他别忘了现在他是个靶子,催他快点动身,以免夜长梦多。
“到了新地方,方便的话,给我们来个信儿。”分头也嘱咐,“总之,路上小心。”
沈南林没说马上走还是不走,但感受到两人发自内心的关心,他也有几分动容。
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变成了李曦,变成了一个记挂着前上司的知遇之恩,有理想有抱负,会因不公而在报纸上愤然发文,为学生们和记者们发声抱不平,同时也被同行前辈关怀的年轻记者。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层身份。
他手里这沓信,按照他之前的设想,回头会被好好筛选甄别,先挑出其中疑似高度认同共产主义观点的人群,再由复兴社另派人手查到本人,暗中加以监视,以排除某些可能存在的“隐患”。
但见过徐世平从被抓到被处死的遭遇,还有自己和眼前这两个记者亲身经历了短暂的牢狱之灾,以及如今他手握证物编码的线索,再去看待廖豪被捕的整起事件……
他不免开始产生一丝担忧,自己交出的这一封封信,尤其是一封封信任“李曦”这个记者的信,会给这些写信人带来怎样的遭遇……或者准确来说,是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赤匪已控制大片区域,企图威胁中央政权。”
“三二零中山舰一事便可看出,赤军早有反蒋意图。”
“共党煽动学生,扰乱后方,若不清共,何以抗日。”
……
他才离开特训班不久,以前几乎每日都要在课上收听党内谈话、委员长讲话,基地也定期开展爱国爱党思想正风教育,这些都恍如刚刚发生在昨日,种种他曾经坚信的言论,也仿佛余音在耳。
他以为自己跟着周光捷离开了杭城的秘密特训基地,终于有机会实践所学,一展抱负,报效党国。
可现在,党国还是那个党国,却并不代表由人民组成的祖国,甚至于,这个他宣誓要效忠与服务的党国,反而还会策划阴谋迫害民众。
他用李曦的口吻回了一封信给方睿,找人加急送去了宁城国立中央大学。
作为一个针砭时弊的记者,他动动手段就能“查”到来信的读者姓甚名谁,以及住在哪里,不是很正常吗?
他需要方睿肯定李曦的“能耐”,这样等他给出证物编码时,对方才更容易相信。
他刚处理完这件事,周光捷就叫他去一趟。
“你报社也去了,号外也发了,这两天在忙什么?需要我请宁城这边调人配合你吗?”周光捷点上一根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沈南林的身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
大部分时候,他是不过问沈南林做事的。他就像是个对优秀学生很放心的老师,总是给沈南林自由发挥的空间。
但沈南林很清楚,周光捷是他的上司,不是老师,对方去杭城选人时,就是带着特殊目的去的。
而“自由”有时候才是最多限制的,因为你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何地,因何种举动与选择,而触犯对方心里定下的规矩准则。
他“坦然”地汇报了这两天的行踪,他去过星辰日报的报社,又在找人查其他几家撰文的记者,也查参与游行的学生里有没有需要特别关注的人,今天还跟报社之前的同事见面,拿到了稿酬,也拿到了一些东西。
接着,他就拿出了几封信。
“属下写的那篇号外见报后,有不少寄到报社的读者来信。我从一堆信里挑出来这几封。除了措辞过于热衷支持游行,他们有的公然宣扬赤军共产主义那一套,还有的字里行间也带着一些试探,个别用词很敏感。单看这个时间,信能在报纸发行后隔日上午就送达,写信人肯定都在宁城本地。”
他一边说着自己的推断,一边将信呈上。
周光捷目光在这些信上扫过,笑着吸了口烟,又看向沈南林,“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信?”
沈南林立刻答,“属下本想请示您,是否将信交予宁城分部的同僚负责后续追查。”
他甚至没有犹豫一下再回复,像是早就想好,此刻只是因为恰好被问,立马给出了心里的答案。
周光捷手指一动,掸了下烟灰,语气也轻飘飘的,“好。”
沈南林的心沉了沉。
周光捷对宁城分部的态度果然有问题,帮一把又捅一刀,打一下又拉一把。
但这不是他一个做下属该揣测和过问的。
只能说,他在来之前,把信又筛了一遍,只带来这几封明显有问题的,果然没白准备。
在听到那句“需要我请宁城这边调人配合你吗?”,他也迅速捕捉到了周光捷下一步态度的倾向,对宁城分部是拉,不是打。
在这点上,他判断对了。
可是,如果他在信件的选择上判断失误,这其中有人只是思想激进的普通人……
他是党国的军人,没有可是!他暗斥自己,他在特训班的成绩不是白来的,缘何在考核时能够自信无比,实战却开始怀疑自身。
想暗中营救廖豪,已经是站在违反军纪的边缘,他不能一而再地因为个人原因心慈手软,如果放过破坏团结统一的通共分子,他将是党国和人民的罪人。
此刻的沈南林还认为,自己会产生动摇,只是缺乏对这种情况的应对锻炼,于是死死按住自己的悲悯心,转头去将信交给了曹队长。
“多谢沈长官。”曹队长收下信,立即派人调查,同时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了沈南林一句,“对了,之前太忙,我还没有机会夸您一句:好文采啊。”
如此明显的阴阳怪气,沈南林面不改色地照单全收,语气谦和温恭,“曹队长客气,大家都是为党国做事。”
他转身走出几米远,听到曹队长在背后大声啐了一口,身姿挺拔的温润青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神情自若面带微笑地走出了分部的大院。
而与此同时,方成从小院门口拿了一封急信,交给了水清。
“少夫人,这是有人送给少爷的加急信件,学校这两天不让外人进,信是吴老师路过门卫室时顺便带来的。”
方睿今天一早就出去了,不过却是去正常上课。
水清没有私拆他人信件的爱好,别说方睿只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就算两人是真的夫妻,她都不会这么做。
她让方成去教室寻他家少爷,把信直接交给他。
这两天,方睿最急的事,莫过于救出被别动队带走的廖豪,他会有心情去正常上课,肯定也是和邓秘书他们商议后的决定。
计划走到这一步,他“该”去上课。
水清猜的没错,不光是方睿,之前参与了游行的学生,今天都本本分分一切如常地去上课了。
就好像闹了那一通,学生群体的不满宣泄了,又被学校明面上“批评教育”了一番,一个个就都老实了。
方睿正好下课,从方成手里接过来自记者李曦的信,也倍感意外。
但他想到对方不在校方暗中通知的记者名单之列,却也能拍到那么全的游行相片,还敢在报纸上正大光明地发表抨击复兴社别动队的文章,想来手段和胆识都有过人之处,那想要从他写的一封信里查到他的身份和住址,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能得到欣赏的作者及时回信,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事实上,方睿只高兴了一秒,却在下一瞬就意识到,一个记者都能查到他的信息,何况像复兴社那样的机构?
他行事还是不够小心,如果对方想要对他不利,那住在院子里的水清和其他人,都会处在危险之中!
他果然还是没能完全改掉冲动的毛病,就算通读报道全文后再怎么欣赏和激动,那封信,他也应该更慎重更隐蔽地寄出!
更让他吃惊的,还是李曦信里的内容。
李曦在信中隐晦地表示也在游行现场看到了他,“……当日数度相遇,各有其事,各司其职,未能结识,实乃憾事……”接着他话锋一转,竟是说起了点内幕消息,“忽闻廖某同学今夜可能受审……”
方睿心下一惊,别动队审人可不会只动口不动手!
他急匆匆拿着信去找邓天烁,后者今天下午已去过一趟别动队,有了学生游行和报纸造势的双重施压,他想要趁热打铁交涉释放廖豪的事,结果在那儿坐了两个钟头,喝了五杯茶,始终没见到主事的人。
邓天烁看了信,立刻打了几通电话,算是旁敲侧击找人核实了这个消息的准确性。
别动队的人真打算今夜秘密审讯廖豪!
方睿这下坐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最快,再过约莫两个钟头,天黑了,就算是“今晚”了,廖豪就可能会被“提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