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李俊从船首跳下来,脚步有些发飘——在海上漂了整整四十天,脚踩在实地上反而有些不习惯了。他的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脸上多了一道伤疤,从左颧骨一直拉到下巴,是半个月前跟海盗搏斗时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结着暗红色的痂,在阳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火的亮,不是刀光的亮,而是一种——看到新世界的亮。
林冲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随从。他看着李俊走过来,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沉默了片刻。
“回来了?”林冲的声音很平淡,但李俊听得出那平淡下面的关切。
“回来了。”李俊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陛下,臣幸不辱命。”
林冲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回去再说。”
他没有在码头上问李俊任何问题,因为码头上有太多人——工匠、水手、士兵、商贩,人多眼杂。李俊带回来的东西,是大齐的最高机密,不能在公开场合谈论。
李俊跟着林冲,一路走到青州城的皇宫。说是皇宫,其实只是一座比普通官邸大一些的院落,青砖灰瓦,没有任何金碧辉煌的装饰。林冲不喜欢排场,他说:“等大齐真正强大了,再盖宫殿不迟。”
偏殿里,只有林冲、李俊、张顺三个人。门外的侍卫被撤到了十丈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吧。”林冲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俊。
李俊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这四十天的经历。
---
“臣率领‘破浪号’、‘逐风号’、‘斩浪号’三艘战舰,于九月初三从登州港出发。三艘战舰,共计水手六百人,陆战队员一百人,由武松将军麾下的海军陆战队第一大队担任护卫。”
“航线是陛下之前定好的——沿海南下,经东海、过台湾海峡、入南海,一直到交趾沿海。全程约四千里。”
林冲点头,没有说话。
李俊继续道:“前十天,一切顺利。海况良好,风向顺遂,三艘战舰平均航速每时辰三十五里。十天之后,我们进入了台湾海峡。”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台湾海峡,风大浪急,暗礁密布。臣不敢大意,命三艘战舰保持距离,互相照应。张顺亲自带水鬼队在前面探路,每到一个险要之处,先下水摸清水文,再让舰队通过。”
张顺在旁边补充道:“台湾海峡最窄处不过两百里,但水深变化极大。有的地方深不见底,有的地方一竿子能捅到底。暗礁也多,我们绕过了七八处,最险的一次,‘斩浪号’差点撞上一块暗礁,舵手反应快,急转舵,船底擦着礁石过去,刮掉了一层铜皮。”
林冲的眉头微微皱起:“刮掉了一层铜皮?船底有没有受损?”
“没有。”李俊说,“臣当场就让人下去检查了。船底的铜皮是为了防止海蛆蛀蚀的,刮掉一层不影响航行。回港之后再补上就行。”
林冲点头:“继续。”
“出了台湾海峡,就是南海。”李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陛下,南海之大,超出臣的想象。一眼望不到边,水天一色,航行七天七夜,看不到任何陆地。臣从未见过这么广阔的海。”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但南海虽然大,却不荒。海上有很多岛屿,小的只有几丈方圆,大的有几十里。有些岛上有人住,是些土着,用木筏子出海打鱼,看到我们的船就吓得躲起来。臣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远远地观察。”
“第十一天,我们遇到了第一拨海盗。”
李俊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厉:“大小船只十二艘,每艘能载二三十人,总共三百多人。他们从一座小岛后面冲出来,把我们三艘船围在中间。领头的海盗站在一艘大船上,用生硬的汉话喊——‘留下货物,饶你们不死。’”
林冲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呢?”
李俊也笑了:“然后,‘破浪号’的左舷八门火炮同时开火。”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林冲听得出那平淡下面的杀意。
“第一轮齐射,打沉了三艘海盗船。第二轮齐射,又打沉了两艘。剩下的海盗船掉头就跑,‘破浪号’全速追击,‘逐风号’和‘斩浪号’左右包抄,半个时辰之内,十二艘海盗船全部击沉或俘虏。”
“俘虏了多少人?”林冲问。
“四十七个。”李俊说,“剩下的都喂了鱼。臣审问了几个俘虏,他们说自己是南海最大的海盗帮,在这一带横行十几年,从未遇到过对手。臣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这片海是大齐的了。然后臣把他们押在底舱,准备带回来交给陛下发落。”
林冲点头:“做得好。海盗不除,商路不通。这些人,交给刑部审判,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臣也是这么想的。”李俊继续道,“过了海盗的盘踞地,我们又航行了五天,到了占城国附近的海域。”
“占城国?”林冲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李俊说,“占城国在交趾以南,是一个小国,靠海为生。他们的港口不大,但很热闹,停着很多商船——有大食的、印度的、爪哇的,还有几个高丽的。臣让舰队停在港外,自己带了几个人坐小船进港,想看看情况。”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陛下,臣在占城的港口里,看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货物——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檀香、沉香、珍珠、珊瑚、象牙、犀角……堆满了码头,像山一样。”
“他们的商人看到臣的丝绸和瓷器,眼睛都绿了。一个占城商人拿着一匹白丝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臣听不懂的话。臣的通译告诉臣,他说——‘这是天上的云彩吗?’”
林冲笑了:“然后呢?”
“然后,”李俊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臣用一匹丝绸,换了他五十斤胡椒。用一套瓷器,换了他十颗珍珠。用十斤茶叶,换了他两根象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陛下,这些东西在占城很便宜,但运回大齐,价格至少翻十倍。如果运到更远的地方,比如大食、天竺,价格能翻一百倍。”
林冲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有一种光芒在闪烁。
那不是贪婪,而是——确认。他之前的判断,被李俊用事实证实了。海外贸易,确实是一条通天大道。
“你在占城待了几天?”林冲问。
“五天。”李俊说,“前三天,臣在港口里跟商人交易,用随船带去的丝绸、瓷器、茶叶,换了大量的香料、珍珠、象牙。后两天,臣去拜见了占城国王。”
林冲的眉毛微微扬起:“占城国王?他肯见你?”
李俊笑道:“不肯。臣第一次派人去送帖子,国王根本不见。第二次,臣让通译告诉他的大臣——‘大齐是天朝上国,疆域万里,带甲百万。你们的国王如果不见我们,我们就自己去见。’”
“然后呢?”
“然后,国王就见了。”李俊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他看到臣的官服,看到臣的佩刀,看到臣身后的张顺,脸色变了好几次。臣告诉他,大齐愿意跟占城通商,用丝绸、瓷器、茶叶,换他们的香料、珍珠、象牙。公平交易,不欺不诈。”
“国王怎么说?”
“他说——‘好。’”李俊笑了,“陛下,占城虽小,但他们的国王不傻。他知道,跟大齐通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他也怕。怕大齐的舰队。”
林冲点头。他知道李俊说的“怕”是什么意思。三艘战舰,几十门火炮,在大齐不算什么,但在占城这种小国面前,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力量了。
“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林冲问。
“臣答应他,每年派商船来占城两次,春夏各一次。臣也要求他,大齐的商船在占城港口享有优先停泊权,税费减半。他都答应了。”
林冲满意地点头:“好。这件事,你办得漂亮。”
李俊低下头:“臣只是按陛下的吩咐办事。”
林冲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手指点在占城的位置上。
“占城……交趾……南海……”他喃喃道,然后转过身,看着李俊,“你这次带回来的货物,值多少钱?”
李俊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陛下,臣带去的丝绸、瓷器、茶叶,成本共计三千贯。换回来的香料、珍珠、象牙,运回大齐之后,至少能卖三万贯。”
三千贯,换三万贯。整整十倍。
林冲接过账册,翻了翻,然后放下。
“十倍……”他的声音很轻,但眼中光芒灼灼,“这只是开始。”
---
李俊的舰队返航之后,整个青州城都沸腾了。
不是因为海盗,不是因为占城,而是因为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檀香、沉香、珍珠、珊瑚、象牙、犀角……这些东西,在大齐是稀世珍宝,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而李俊一次就运回来好几船。
消息传到朝堂上,群臣炸了锅。
“三千贯换三万贯?十倍利润?!”周文通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这还是第一次试水。”林冲坐在龙椅上,声音平淡,“如果航线再远一些,利润还能更高。如果打通了去大食、天竺的航线,利润百倍也不是不可能。”
群臣面面相觑,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林冲站起身,走到群臣中间,声音变得洪亮:“诸位爱卿,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大齐的财富,可以在十年之内翻十倍、二十倍!这意味着,大齐不需要跟金国争那几亩薄田,不需要看南宋的脸色,不需要被西夏、吐蕃卡脖子!因为大海,是无穷无尽的财富之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朕说过,海外拓疆,利国利民。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还有谁反对?”
朝堂上鸦雀无声。
周文通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之前目光短浅,反对海外拓疆。臣有罪。从今日起,臣全力支持陛下的海外方略!”
林冲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周爱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不怪你。”
周文通感激涕零,连忙跪下磕头。
林冲回到龙椅上,坐定,然后说出了一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朕决定,设立一个‘大齐海外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由皇室控股三成,功臣持股两成,剩下的五成,向所有大齐百姓开放。”
群臣哗然。
“百姓也可以入股?”
“这是什么操作?”
“陛下,这……”
林冲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议论,耐心解释道:“这家公司,经营所有海外贸易。每一艘商船出海,都是一次投资。利润按照股份分红。皇室的三成股份,收益归国库。功臣的两成股份,按功劳分配。百姓的五成股份,公开招募,人人可以认购。”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朕要让每一个大齐子民,都能从海外贸易中获益。朕要让海外拓疆,不再是朝廷的事,而是所有人的事。因为——只有所有人的利益都绑在一起,这件事,才能做成。”
周文通第一个反应过来:“陛下,这是……与民同利?”
“对。与民同利。”林冲点头,“朕要的不是一家独大,而是共同富裕。大齐强盛,不是皇室强盛,不是朝廷强盛,而是每一个百姓都强盛。”
朝堂上再次安静了。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震住了。
武松站在武将队列中,看着林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想起了多年前,在梁山的时候,林冲说过一句话——“我林冲这辈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兄弟们能活着,能挺直腰杆活着。”
现在,他不只是让兄弟们挺直腰杆,而是让整个大齐的百姓,都能挺直腰杆。
“陛下英明!”武松第一个跪下。
“陛下英明!”群臣跟着跪下,山呼海啸。
林冲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嘴角微微上扬。
“传旨——即日起,设立大齐海外贸易公司。李俊兼任公司总督办,全权负责海外贸易事宜。户部拨银十万贯作为启动资金。三个月之内,公司挂牌营业。”
李俊出列,单膝跪地:“臣领旨!”
散朝之后,林冲独自站在海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占城的位置。
李俊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李俊,”林冲忽然开口,“你觉得,占城国王这个人,怎么样?”
李俊想了想,说:“狡猾,但不愚蠢。他知道跟大齐合作有好处,也知道反抗大齐没有好下场。臣觉得,这个人可以合作,但不能完全信任。”
林冲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占城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爪哇、三佛齐、天竺……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转过身,看着李俊:“你这次做得很好。朕很满意。”
李俊低下头:“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别谦虚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俊抱拳,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在占城的港口里,看到了大食的商船。很大,比‘破浪号’还大。他们的船能跑很远,从天竺到大食,从大食到拂菻,横跨万里海域。臣觉得,大齐的船,还需要更大、更快、更强。”
林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会的。总有一天,大齐的船,会比大食的船大十倍、快十倍、强十倍。”
李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然后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林冲站在海图前,望着那片广袤的海洋。
占城,只是起点。
南洋,只是跳板。
他的目光,在天竺,在大食,在拂菻,在更远更远的地方。
而那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