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吴家镇,西南的官道渐渐被起伏的丘陵所取代。深秋的风裹挟着凉意,卷起路旁枯黄的草叶。远山如黛,在天际勾勒出连绵而沉默的剪影。
觉明与唐十八脚程不慢,但并未一味疾行。他们身上背负的秘密与责任,让他们比寻常旅人更加警惕。每过一处岔路、集镇、茶棚,都要稍作停留,观察有无异常,打探前方路况,也留心市井间的流言蜚语。
最初的几日,还算平静。官道上商旅络绎,车马辚辚,多是往来于京畿与中原腹地的寻常行商。关于京城“天降陨星”的奇谈已传得沸沸扬扬,衍生出各种光怪陆离的版本,但大多集中在“天象示警”、“前朝宝藏现世”之类的无稽之谈上,并未听到有关“离火宗”、“北辽细作”或他们三人的具体追索消息。或许官府有意压制,或许北辽行动隐秘,暂时还未将网撒到这般远。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在第五日被打破了。
他们已进入秦岭南麓余脉,山路开始变得崎岖。这一日傍晚,两人在路边一处简陋的山野客栈投宿。客栈只有五六间客房,住客除了他们,还有一队贩运山货的脚夫,以及两个看起来像是游方郎中的男子。
吃饭时,唐十八注意到那两个“游方郎中”虽然穿着普通的葛布衣衫,背着药箱,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眼神偶尔扫过客栈内众人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们交谈声音很低,用的是某种略带异域腔调的官话,不似中原人士。
觉明也注意到了,暗中示意唐十八警惕。
入夜后,山风呼啸,吹得客栈破旧的木窗吱呀作响。唐十八和觉明同住一室,并未深睡,只是和衣假寐。约莫子时前后,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掠过的风声,以及瓦片被轻轻踩动的细微“咔”声。
有人上房!
两人几乎同时睁眼,悄然起身,贴近窗边。透过窗纸破洞,借着稀薄月光,只见两条黑影如同狸猫般伏在对面客房的屋顶上,正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片,向内窥探——那正是两个“游方郎中”所住的房间!
是贼?还是……
就在此时,对面客房内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拉开,一个“郎中”踉跄冲出,胸口插着一支短弩箭,鲜血染红了前襟!他指着屋顶,嘶声喊道:“有刺客!北……”
话音未落,屋顶上一道寒光疾射而下,正中其咽喉!“郎中”仰面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另一名“郎中”也从屋内冲出,手持一柄短剑,与从屋顶跃下的两名黑衣人战在一处!刀剑交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醒了客栈其他人,顿时一片混乱惊呼。
唐十八看得清楚,那两名黑衣人动作迅猛狠辣,招式与之前在“龙吟阁”外和京城旧宅中遭遇的北辽“石蝠”杀手如出一辙!而这两个“郎中”,显然也不是真正的郎中,看其身手和临死前的呼喊,很可能是……朝廷的密探?或者,是其他与北辽敌对的势力?
转眼间,那名持短剑的“郎中”也寡不敌众,身上连中数刀,勉强支撑。黑衣人似乎急于灭口,攻势更加凌厉。
“不能让他们得手!”觉明低声道,“留活口,问明来历!”
说罢,他推开窗户,身形如鹞鹰般掠出,手中短棍划破夜空,直取一名黑衣杀手后心!那杀手反应极快,回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被震退两步,惊愕地看向突然出现的灰袍僧人。
另一名杀手见状,舍了重伤的“郎中”,挥刀向觉明夹击而来。
唐十八也抽出匕首,冲出房门,却没有加入战团,而是迅速靠近那名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持剑“郎中”。郎中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血的铁牌,塞到唐十八手中,断断续续道:“……阻止他们……东西……不能落入北辽……交给……京……京……”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唐十八握着那块尚带体温的铁牌,入手冰凉沉重。就着月光和客栈透出的微光,只见铁牌正面刻着一个“察”字,背面则是一些复杂的编号和花纹。这是……朝廷监察机构的腰牌?他们是朝廷的人?在追踪北辽杀手?还是说,也在追查“离火”之事?
另一边,觉明独斗两名黑衣杀手,游刃有余。短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点、扫、挑、砸,招式精妙,力道雄浑,将两名杀手逼得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其中一名杀手见势不妙,忽然吹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他们在召唤同伙!速战速决!”觉明低喝,棍法陡然加快,如同狂风暴雨!
唐十八知道不能犹豫,将铁牌和从“郎中”身上快速搜出的几件零碎物品(包括一小卷加密的纸条)塞入怀中,捡起地上的短剑,也加入了战团。他武功虽不如杀手,但胜在灵巧,又有觉明牵制,从旁骚扰,倒也起到了作用。
“噗!”觉明一棍点中一名杀手胸口要穴,那人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委顿在地。另一名杀手见同伴倒下,眼中闪过惊惧,虚晃一刀,转身就想逃!
“哪里走!”觉明短棍脱手飞出,如同流星赶月,正中杀手腿弯!杀手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唐十八赶上前,用短剑抵住其后心。
客栈掌柜和脚夫们早已吓得缩在房里,不敢出声。觉明迅速检查了那名被点倒的杀手,确认其只是重伤昏迷,一时无法行动。然后走到被唐十八制住的杀手面前。
“你们是北辽‘黑鹞营’石蝠的人?”觉明声音冰冷。
杀手咬紧牙关,眼神怨毒,并不回答。
觉明也不废话,手指闪电般在其身上几处穴位一点。杀手顿时面容扭曲,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这是比严刑拷打更直接摧残意志的手法。
“说!你们在此意欲何为?跟踪谁?还有多少同伙在附近?”觉明问道。
杀手坚持了不到十息,便崩溃了,嘶声道:“……奉命……追踪……两个朝廷的‘察子’(密探)……他们……可能在查……‘赤炎谷’的线索……不能让他们……报回京城……附近……还有一组……三人……听到哨声……很快就会到……”
赤炎谷!果然是卷轴上标注的西南地点!朝廷的密探也在查这里!北辽要阻止消息传回京城!
“你们如何知道‘赤炎谷’?谁给你们的命令?”觉明追问。
“……不……不知道……我们只是……执行命令……‘鹞首’大人……直接下令……说此事关乎……‘圣火’大计……”杀手断断续续,意识已开始模糊。
圣火?北辽对离火宗遗物的称呼?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中,传来隐约的、急促的哨音回应,正快速向客栈方向靠近!
“他们的同伙来了!带上这个活的,我们立刻走!”觉明当机立断,一掌拍晕了重伤昏迷的那个杀手,对唐十八道。
唐十八会意,用撕下的布条勒住俘虏的嘴,用绳子将其双手反绑。两人迅速收拾了行囊(重要物品始终随身),又从那两个死去的朝廷密探身上取了弩箭和少量银钱药物,不敢走正门,从客栈后院翻墙而出,没入漆黑的夜幕和山林之中。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三名黑衣人疾奔至客栈,看到院内同伴一死一伤一失踪,以及两个朝廷密探的尸体,又惊又怒。他们迅速搜查了客栈和周围,但觉明和唐十八早已远去,痕迹也被小心处理过。为首的黑衣人脸色阴沉,低声吩咐了几句,三人随即也消失在夜色中,显然是继续追踪而去。
山林中,觉明和唐十八带着俘虏,专挑难行的小路和溪谷行进,试图摆脱追兵。俘虏被点了穴道,无法挣脱,只能踉跄跟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三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崖裂缝中暂时停下休息。
觉明解开俘虏的哑穴,再次逼问,但此人似乎所知有限,只反复说奉命截杀朝廷密探,阻止“赤炎谷”消息传回,对其他细节一概不知。至于“圣火大计”,更是一头雾水。
“看来,北辽内部等级森严,下层杀手只知执行命令,不知全貌。”觉明沉吟,“但可以肯定,他们也在积极寻找卷轴上的地点,并且试图阻止朝廷获得相关信息。那个‘鹞首’,很可能就是我们在军械库地下遭遇的‘石蝠’副统领毒牙的上司,是北辽针对‘离火’事务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唐十八取出那块“察”字铁牌和那卷加密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以一种复杂的密码书写,他完全看不懂。但铁牌本身,已说明朝廷确实有专门机构在暗中调查与“离火”相关之事,而且似乎也掌握了一些线索,指向了“赤炎谷”。
“大师,朝廷也在查……是敌是友?”唐十八疑惑。
“难说。”觉明摇头,“朝廷内部势力错综复杂。当年‘离火案’便是明证。如今调查此事者,可能是想查明真相、防范北辽的正直官员,也可能是如程墨轩那般别有用心之人。甚至可能两者皆有,互相制衡。这铁牌和密信,或许能成为我们与朝廷中可能存在的‘盟友’接洽的凭证,但也可能是个烫手山芋。”
他将密信小心收好:“此物需妥善保管,将来或有大用。至于这个俘虏……”他看向那个眼神惊恐的杀手。
“不能放,也不能带着走。”唐十八明白觉明的意思。带着俘虏是累赘,且可能暴露行踪;放了他更不可能。
觉明叹了口气,走到杀手面前,直视其双眼:“我不杀你,但也不能留你为患。我会废去你武功,将你捆在此处。若你命大,或有同伙寻来救你;若命薄,便看天意吧。”
说罢,不待杀手求饶,手指连点,封了其数处经脉,又用坚韧的藤蔓将其牢牢捆在裂缝深处一块巨石后,口中塞了布团。如此一来,此人暂时失去了威胁,能否活命,听天由命。
处理完俘虏,两人稍作休息,吃了些干粮。唐十八忍不住再次展开那份卷轴,仔细查看关于“赤炎谷”的标注。
图形显示,“赤炎谷”位于蜀地西南方向的群山深处,靠近大梁与西南某些羁縻州土司势力交界的模糊地带。标注旁的文字极其简略:“地火活跃,有炎精矿脉,疑有古祭坛及火源残留。多瘴,多险,土人畏之如神。”
炎精矿脉?古祭坛?火源残留?这听起来,确实像可能存在“天外炎铁”同源物或特殊火源的地方。但“多瘴多险”、“土人畏之如神”,也预示着巨大的凶险。
“我们必须去。”唐十八合上卷轴,眼神坚定,“无论有多危险。”
觉明点头:“然也。但经此一役,北辽已知我们可能前往西南,甚至猜到了‘赤炎谷’。前路必有埋伏或追踪。我们需更加小心,或许……需要改变一下路线和身份。”
他看了看两人的装束:“我们这副行商打扮,在偏远山区过于扎眼。或许,可以扮作采药人或者寻矿的匠师,更为隐蔽。也需寻个可靠的本地向导,至少对前方地形风俗有所了解。”
“向导?这荒山野岭,去哪里找可靠之人?”唐十八问。
“前行数十里,应有一个较大的山镇,名‘清风镇’,是通往蜀地的重要隘口之一,商旅汇集,三教九流都有。到了那里,再设法打听。”觉明道,“走吧,争取在午前赶到镇上。”
两人再次上路。经过昨夜激斗和半夜奔逃,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高度紧绷。他们不再走易于追踪的官道,而是穿梭于山林小径,尽量隐藏踪迹。
晌午时分,前方山坳处,果然出现了一座颇具规模的镇子。青瓦白墙的房屋依山而建,街道上人来人往,甚至能看到一些穿着异族服饰的土人。这里已是中原文化与西南夷风交汇的边缘。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入镇子时,唐十八眼尖,看到镇口一家茶棚外拴着的几匹马中,有一匹马的鞍鞯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刻有简化蝠翼图案的皮制水囊!
北辽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而且,很可能就在镇中!
蜀道之难,初现端倪。而真正的凶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