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的夜,是被冻硬了的。破毡帘挡不住朔方初春那带着沙砾味、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在昏黄油灯摇曳的光晕里迅速消散。身下垫着的干草粗糙扎人,混杂着前一位使用者留下的、难以言喻的气味。同棚的匠人或帮工早已在疲惫中沉沉睡去,鼾声、磨牙声、偶尔的梦呓和压抑的咳嗽,交织成这前线底层最真实的夜曲。
唐十八却难以入眠。不是因为寒冷——那几乎已经成了身体的常态;不是因为简陋——这甚至比他预想中可能遇到的境况还要稍好一些。是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还有掌心被粗糙箭杆和锋利箭镞边缘反复摩擦、切割后残留的、火辣辣的刺痛感,以及腰背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的、酸涩僵硬的抗议。更深的,是一种混杂着奇异亢奋与沉重压力的清醒。
三百支新式长箭,一千多支堪用旧箭。在刘曹吏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量逼迫下,他和老陈,还有后来被他们效率和质量打动、默默加入帮忙的两个老匠人,竟真的在天黑前完成了。当最后一支箭被他亲手码放到齐整的箭垛上时,那种从指尖传递到心底的、实实在在的“完成感”,竟比在长安将作监看到高炉出铁、或者活字印出第一页书时,更加原始而强烈。
这里没有掌声,没有赞叹,只有刘曹吏那张焦黄脸上短暂的错愕,和一句干巴巴的“明天继续”。但唐十八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周围那些原本带着同情或漠然的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或许是认可,或许是好奇。在这片只认实实在在军功和本事的地方,他这“长安来的公子哥儿”,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勉强凿开了一道缝隙。
他侧过身,尽量不惊动旁边熟睡的老陈,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前,隔着粗布内衫,触碰那枚温润的玉佩。长孙皇后那无声的期许,在此刻冰冷粗糙的环境里,像一团微弱却坚韧的炭火,熨贴着胸腔里某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与坚持。
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那些等待装配的箭杆箭镞,刘曹吏焦躁的斥骂,同棚匠人疲惫麻木的脸,辕门外那两颗在风中摇晃的人头,还有更远处,被薛延陀骑兵围困、箭矢将尽的云中城……支离破碎的画面,混杂着铁锈味、血腥味和冰冷的焦虑感,织成一张无形而沉重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疲惫终于将要战胜清醒,意识开始模糊下沉时,窝棚外远处,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凄厉的号角声!
呜——呜呜——
声音划破寒夜的寂静,短促,尖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与肃杀!
紧接着,是更多的号角声从不同方向呼应响起,随即便是沉闷如雷的战鼓擂动!咚咚咚!一声急过一声,撞得人心头发颤!
窝棚里瞬间炸开锅!所有睡着的人都被惊醒,慌乱地爬起。
“敌袭?!”
“是城头警号!”
“快!抄家伙!”
惊呼声,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外面原本沉寂的军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轰然沸腾!呼喊声、兵器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厉声喝令、马蹄疾驰声……混乱而喧嚣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窝棚。
唐十八和老陈也猛地坐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老陈独臂已经握住了枕边的横刀刀柄。
“不是攻城警号,”老陈侧耳细听片刻,低声道,“是紧急集结的号令!鼓点方位……像是南门!恐怕是城外有变,或是……云中方向有紧急军情!”
话音未落,窝棚的破毡帘被人一把掀开,灌进一股更冷的寒风。一个穿着皮甲、满脸络腮胡的队正站在门口,手中火把照亮了他焦急而凶狠的脸:“军械库所有匠役!立刻到库前空地集合!带上工具!快!快!”
没有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唐十八和老陈不敢怠慢,立刻披上外衣,抓起随身的小工具袋(里面是锉刀、小锤、绳索等),随着人流涌出窝棚。
库前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除了匠役,还有不少临时征调的民夫,人人脸上带着惊惶不安。火把光影摇曳,映着一张张或茫然或紧张的脸孔。刘曹吏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脸色比白天更加难看,声音嘶哑地吼着:
“都听着!云中急报!胡狗猛攻南城,箭矢消耗极巨,库存将罄!朔方驰援的车队被胡骑大队拦截缠住,一时无法突破!张都督有令:军械库所有人等,立刻赶制箭矢!以最快速度!木匠去赶制箭杆!铁匠加紧修复旧镞、锻造新镞!装配匠全力装配!天亮之前,必须凑齐至少……五千支箭!装车待运!违令者,斩!”
五千支!天亮之前!
人群一片哗然!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现有的材料,熟练的人手,一夜之间,五千支?
“都闭嘴!”刘曹吏眼中布满血丝,吼道,“这是军令!云中城几千兄弟的性命,就在我们手里!做不出来,大家一起掉脑袋!各坊主事,立刻带人开工!按平日三倍工量计功!快!”
恐慌在高压下被强行转化为混乱的忙碌。木匠坊方向传来急促的锯木声;铁匠铺的炉火被重新燃旺,叮当声骤然密集;装配区这边,更多的人被驱赶过来,面对的是比白天更加杂乱、数量却远远不足的材料——许多箭杆还是湿木,许多箭镞锈蚀严重甚至变形,黏合剂和尾羽材料更是紧缺。
唐十八被分派到装配区最核心的位置,负责新到的一批、质量相对较好的箭杆和箭镞的匹配与最终校验。老陈和其他几名手脚麻利的匠人围在他身边,进行预处理。但这“核心”材料,也远远不够五千之数,且良莠不齐。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动作稍慢,便会引来监工队正的厉声呵斥甚至鞭影。气氛紧张得几乎要爆开。
唐十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飞快地在箭杆和箭镞间移动,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尺子,迅速判断着契合度。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样下去不行。材料不足,人手不精,强行催逼,只会出更多废品,浪费本就宝贵的时间。
他抬头,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混乱的装配区。许多人还在笨拙地试图将明显不匹配的箭镞强行敲入箭杆,或者用残缺的尾羽胡乱粘合。浪费,低效。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骤然闪现。
“停一下!”他忽然提高声音,对身边几个匠人道,同时转向不远处一个正挥着鞭子、焦躁催促的队正,“这位军爷!可否借一步说话?有关提高装配效率之法!”
那队正一愣,满脸不耐:“都什么时候了!少废话!赶紧干活!”
唐十八不退反进,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对方,声音清晰而快速:“军爷!如此蛮干,废品极多,速度亦慢!我有一法,或可大幅提升装配速度与良品率!只需稍作调整,耽搁片刻,却可节省更多时间!请军爷定夺!”
或许是唐十八眼中那份异常的冷静与笃定,或许是“节省时间”几个字触动了队正紧绷的神经,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远处高台上同样焦头烂额的刘曹吏,咬牙道:“说!快点!”
“请将所有箭杆,按长度大致分成三堆:长、中、短。箭镞也按大小、形制粗略分类。”唐十八语速极快,“然后,将匠人也分组:一组专攻长杆配大镞,一组专攻中杆配中镞,一组专攻短杆配小镞或修复旧镞。每组固定几人负责箭杆前端修整涂胶,几人专司箭镞匹配安装,几人专管尾羽整理粘合。如同流水,每人只做自己最熟练的一步,材料传递,依次进行!同时,挑选几位眼力最好的老匠人,专司最终校验,剔除不合格品,避免返工!”
流水线作业!这是他在现代工业社会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虽然条件简陋,但将其核心思想——分工、专精、流程化——应用到这种简单重复的劳动中,或许能产生奇效!
那队正听得有些发懵,但“分工”、“专精”、“避免返工”这些词,结合眼前混乱低效的场景,似乎又有些道理。他迟疑道:“这……来得及重新分派吗?”
“来得及!只需将现有材料和人手就地简单划分,指明各自职责即可!初始会慢些,但一旦熟悉流程,速度必会大增!”唐十八语气肯定,“军爷,试一下!若无效,我甘受责罚!”
队正看了看越来越紧张的时限和依旧缓慢的进度,一跺脚:“好!就按你说的办!老子给你一炷香时间调整!若不成,老子先拿你祭旗!去!跟刘曹吏说!”
唐十八不再废话,立刻带着老陈和刚才合作过的两个匠人,快速将身边的材料和人员按他的思路进行粗略划分,并大声解释着每个人的分工和衔接要点。起初众人还有些茫然和抵触,但在监工的鞭子和唐十八清晰简短的指令下,很快被强行纳入新的节奏。
刘曹吏听到汇报,最初也是怒骂“胡闹”,但见唐十八这边已经动起来,且似乎真的开始有条不紊,而其他区域依旧混乱,沉吟片刻,竟然默许了,甚至让另外两个装配区也试着参照此法调整。
变化,在混乱中悄然发生。
当每个人只需专注于一个简单步骤时,熟练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修整箭杆前端的人,很快掌握了最省力高效的刀法;匹配安装箭镞的人,对榫头契合度的判断越来越准;整理尾羽的人,粘合捆扎的动作也流畅起来。材料在几只手之间快速传递,一支支箭矢以稳定的速度成型。虽然初期因磨合导致速度并未立刻飙升,但废品率明显下降,合格箭矢开始稳定产出。
更重要的是,那种因盲目忙碌而产生的焦虑和混乱,被一种带有明确目标的、秩序井然的节奏所取代。匠人们脸上的茫然无措渐渐消退,代之以专注,甚至开始出现一种争分夺秒的、近乎竞赛般的劲头。
唐十八自己则退到了“最终校验”的位置。他眼力极准,手指敏锐,一支箭到他手中,只需轻轻一掂,一观,一扳,便能迅速判断出箭杆是否笔直、箭镞安装是否牢固、尾羽是否对称合格。不合格的,立刻剔除,交由专人返工或降级处理;合格的,迅速码放整齐。
时间在紧张的节奏中飞快流逝。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装配区的空地上,已经整齐地码放起四个巨大的箭垛!粗略估算,竟已超过三千支!而且,其中合格品的比例,远超以往!
刘曹吏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过来,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箭矢,又看看虽然人人疲惫不堪、眼神却依旧专注、手上动作不停歇的匠人们,脸上那焦黄紧绷的肌肉,第一次微微松弛了些。他走到唐十八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你,叫什么来着?”
“唐十八。”唐十八抬起头,脸上也满是油污和疲惫,但眼神清亮。
刘曹吏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对旁边的队正道:“点验数目,合格的立刻装车!第一批,先紧着南门那边送!快!”
当第一辆满载箭矢的大车在晨曦微光中,在一队精悍骑兵的护送下,隆隆驶出军械库大院,向着南门方向疾驰而去时,装配区里几乎所有参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火计,望了过去。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重的、混合着疲惫、希冀与更深忧虑的沉默。那些箭,是他们一夜未眠、耗尽心力赶制出来的。现在,它们要去往那座被围困的孤城,去往生死搏杀的城墙。每一支箭,都可能关乎一个同胞的生死,关乎一段城墙的得失。
唐十八也望着那远去的烟尘,直到它消失在街角。掌心传来更加清晰的刺痛,腰背的酸痛也更加鲜明。但胸腔里,却有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在涌动。
他或许还没有得到张公谨的接见,或许依旧只是个“白身”,或许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与猜忌。
但至少在这一夜,在这朔方城的军械库里,他用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方法,为那座危在旦夕的城池,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守城将士,实实在在地,添上了一块砖,一片瓦。
他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拿起下一支待校验的箭杆。
天,已经亮了。
而战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