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IIA:探针行动”进入最后准备阶段。代号“坠星”的下降单元被设计成一个坚固的纺锤形结构,外壳采用最新的“星辰钢”与陶瓷复合材料,内部集成了抗辐射传感器、微型钻探采样器、高精度环境记录仪以及一个异常坚固的量子存储核心(基于刚刚解锁的原理认知进行初步设计,虽然无法实现纠缠通信,但利用量子态存储数据,理论上抗干扰能力极强)。它的任务是在几乎没有实时遥控的情况下,自主下降、触底、执行最多十二个时辰的采样与记录,然后利用内置的微型化学火箭返回月球轨道,与等待的轨道器对接,将数据带回地球。
风险极高,但这是获取新节点内部第一手信息的唯一途径。发射日定在“双月交叠”窗口期开始前的第十天。
与此同时,对月球新节点井口的远程监测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现象。高分辨率成像显示,井口内壁并非粗糙的岩石,而是光滑的、带有明显加工痕迹的金属材质,并且布满了规律排列的、类似传感器或能量发射器的微小凸起。井口深处持续传来的振动频率,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方式加速,仿佛一个巨大的引擎正在逐步提升功率。
更关键的是,“天眼-II”轨道平台在对井口进行持续光谱扫描时,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从井底深处射出的、非自然的偏振光闪烁。经过分析,这束光的偏振模式与“启蒙数据包”中描述的某种用于“目标标识与追踪”的编码方式有低概率吻合。
“井下有东西……在‘看’我们,或者至少,在扫描轨道上的观测器。”阿罗面色严峻,“它知道我们在观察它。”
这加剧了“探针行动”的风险评估。反对者认为,向一个明显具有主动感知和可能防御能力的未知设施内部投放探测器,无异于将一根探针主动刺向一头沉睡(或假寐)的巨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反应。支持者则认为,巨兽已然睁眼,被动观察获得的信息有限且滞后,主动探察尽管危险,却是打破僵局、获取关键认知的必要冒险。
嬴政最终拍板:“探针行动按计划执行。但增加‘哨兵-左卫’、‘右巡’及新建的‘后翼’三艘无人器在近月轨道的警戒级别,设定紧急协议:若‘坠星’下降过程中或触底后,节点出现任何敌对性反应(如能量武器瞄准、主动攻击迹象),或‘坠星’传回特定危险信号,三艘‘哨兵’将不惜代价掩护‘坠星’撤退或……执行预设的‘遮蔽’程序(包括释放干扰箔条、电磁脉冲弹乃至自身撞击干扰)。”
这是人类首次在太空探索中,明确准备使用武力手段来保护科学任务。这一决定在月委会和寰宇议会中引发了激烈辩论,和平主义者强烈谴责此举可能将“接触”推向“冲突”,而现实主义者则认为必要的自卫是任何探索的前提。
地球上的裂痕,随着“启蒙数据包”带来的技术扩散和对“守望者”系统认知的加深,正在从暗流涌动逐渐发展为可见的裂隙。
部分盟国,尤其是那些历史上曾拥有辉煌文明但近期技术落后的,对大秦主导的技术共享进程越来越不满。他们认为大秦以“风险评估”和“技术成熟度”为名,故意拖延关键核心技术的转让,试图永久保持技术代差和主导地位。安息、埃及、迦太基等国的学者和工程师私下串联,要求组建独立的“寰宇第二技术联盟”,绕过以大秦为核心的现有渠道,直接基于公开的“启蒙数据包”基础部分进行合作研究,并分享成果。
“凭什么所有的验证项目、所有的优先应用都要放在咸阳?凭什么最先进的合金和能源技术首先装备大秦的军队和飞船?”在一次小范围的秘密会议上,一位安息资深学者激动地表示,“数据包是全人类的遗产,不是某一个帝国的私产!我们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种情绪得到了部分国内政治势力的呼应。尤其是在一些国家内部,传统势力与新兴技术官僚矛盾激化,将获取更多“外星技术”视为巩固权力或挑战现状的筹码。
大秦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格物院和军工体系中的少壮派,对于嬴政和秦科相对谨慎、强调联盟稳定的策略感到不耐烦。他们认为大秦应该利用技术优势,更快、更坚决地推进太空军事化,确保在可能的地外威胁或盟国反水中占据绝对优势,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与其与拖后腿的盟友分享,不如像统一六国那样,先整合地球资源”。
哈桑在议会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日渐紧张的氛围。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技术伦理,但他熟悉人性中的贪婪与恐惧。在一次休会间隙,他对身边一位同样来自军方、关系尚可的迦太基将领低声道:“老弟,咱们都是拿刀剑说话的。天上那些石头疙瘩(指月球节点和影月)是啥玩意还没弄明白,地上自家兄弟就先互相瞅着不顺眼了,这可不是好事。”
迦太基将领苦笑:“哈桑将军,你说得对。但人心……最难测。有些人看到新刀锋利,就忘了旧日并肩流血的情谊,只想着自己能不能多拿一把。”
哈桑默然。他想起了木鹿城下共同对抗罗马的安息士兵,想起了疏勒与秦疆玩耍的异国孩童。联盟,难道真的如此脆弱?
就在这种日益紧张的气氛中,“双月交叠”的天文窗口,悄然开启。
最初的迹象很微妙。首先是在特定纬度地区(包括咸阳、亚历山大港、泰西封等),有天文爱好者报告,在黄昏或黎明时分,看到月球旁边有一个极其暗淡的、几乎无法用肉眼直接捕捉的“虚影”,只有当视线快速移动或用眼角余光观察时才能隐约察觉。紧接着,全球多个远古谐振点监测站的仪器读数同时飙升,亚马逊岩壁开始发出微弱的、脉动式的冷光,西伯利亚深钻井传出低频的、类似号角的声响。
“天眼-II”和地面大型望远镜确认,“影月”运行到了其晕轨道上与月球视觉“交叠”的最佳相位。此刻,“影月”反射的太阳光,与月球反射光在特定角度下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光学干涉效应,使得“影月”短暂地从一个近乎隐形的物体,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精密仪器清晰捕捉的“虚像”。
与此同时,月球新节点深井中的振动频率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井口开始有节奏地喷发出极其稀薄的、被电离的气体(可能是月壤中残存的挥发性物质),在真空中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发光的晕。
然后,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已经进入月夜、背对地球的月球背面遗迹区域,以及那个新激活的节点深井,同时向地球方向发射了一束强度不高、但覆盖范围极广的、特殊的低频电磁波。这束波并未携带复杂数据,更像是一种“广播”或“唤醒信号”。
信号扫过地球的瞬间,格物院密室中,那个来自亚马逊岩壁、刻有符号的树皮信物,以及秦科随身携带的“天外玄铁”,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共鸣震颤和温感。而分散在世界各地、如同老萨满那样的“知识活化石”传承者中,有数位在同一时刻陷入了短暂的恍惚或“顿悟”状态,口中喃喃念诵起古老的、无人能懂的歌谣或祷词。
紧接着,一直在等待指令的“影月”,向“奔月-I”号轨道器(它仍在环月轨道上,作为长期观测站)发送了一段新的、经过简化的数据包。这段数据包破译后,内容为:
“指令接收:启蒙协议第一阶段确认。观测节点-γ(月球)启动‘交互界面初始化’。初级文明代表,请于下一次‘窗口同步’期间(时间坐标附后),通过已验证接收阵列(‘奔月-I’或指定替代品),发送文明身份标识码及初次接触意向声明。格式要求如下……”
紧随其后的,是一套复杂的编码格式和通讯协议规范。并附带一条备注:“注意:身份标识码需基于对‘启蒙数据包-基础共识篇’的理解生成。意向声明将影响后续交互模式。”
“交互界面初始化”……“文明身份标识码”……“初次接触意向声明”……
“守望者”系统,或者说其背后的控制逻辑,终于向人类伸出了一只明确的手——或者说,递出了一张需要填写的“申请表”。
而“下一次窗口同步”的时间,根据计算,就在三十六个时辰之后。
是机遇,还是陷阱?是文明的成人礼,还是未知审判的开端?分裂与猜忌中的寰宇联盟,能否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我们是谁”以及“我们想成为什么”达成共识,并生成一份能被古老系统认可的“答案”?
月下的深井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蓝色星球上慌乱而分裂的众生。双月之影交叠,投下的不仅是天文奇观的光晕,更是命运天平上,沉重无比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