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四月,关于平定乃儿不花一事的后续安排,也有条不紊地展开。
故元太尉乃儿不花、丞相咬住、知院阿鲁帖木儿等主要头领并所属将校二百余人,奉旨入朝觐见,进献太尉等银印四颗、金牌三块、银牌八块、铁牌五块,以及所接受的元朝宣命二十八道。
皇帝朱元璋于武英殿召见,温言抚慰,并当场颁布任命:授故元太尉乃儿不花为留守中卫指挥使,阿鲁帖木儿为燕山中护卫指挥使,咬住为副都御史,忽客赤为工部右侍郎。各赐纱帽、金带、钞锭,以示荣宠。
对于燕山中护卫百户晃忽儿,因其曾作为向导引军寻获乃儿不花部,功不可没,特升其为燕山中护卫世袭指挥佥事,给予俸禄,但不实际理事,算是一种荣誉性的厚赏与安置。
紧接着,是浩荡的物质赏赐。
赏赐不仅及于头领,更惠及部众。派遣工部郎中杨冀携夏衣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三件,驰赴北平,赏赐给乃儿不花部下将校军士及家属,共计四千七百八十六人。
又命户部运送十万两白银、五千匹文绮至北平,另五万两白银、两千匹文绮至山西,皆收贮于晋、燕二王府中,以备不时赏赐之用,将赏功之权部分下放藩王,既显信任,亦增其御下之资。
对此次出征的主力,燕王率领的北平都司、行都司及燕山诸护卫官兵十二万四千六百余人,则单独赏钞七十二万零六百七十五锭,以酬其跋涉辛劳。同时,赐给新归附的留守中卫指挥使乃儿不花等及其所属将校二百余人,白金一万三千六百两,钞一万二千六百锭,彩帛各一千零八十匹,罗衣五百五十套。
一笔笔钱粮物资的调动与赏赐,其规模与细致程度,无不昭示着朝廷对此事的重视,以及对新附者的怀柔与掌控。
朱棣在北平接到这一连串的消息与实物,心知自己作为镇守北方的藩王、此次招降的主要执行者,接下来的安抚与融合工作,至关重要。这不仅是奉行父皇旨意,更是加强自身实力、展现才能的良机。
这一日,晃忽儿的妻子乌兰带着一双儿女,由朝廷派遣的人员护送,抵达了北平。朱棣闻报,便对徐仪华道:“晃忽儿归附最早,向导有功,其家眷安置,关乎后来者观感。仪华,少不得要劳你出面抚慰。”
徐仪华点头:“四哥放心,我明白。”她吩咐下去,于次日上午,在延春殿正厅召见乌兰。
乌兰年约三十五六,面容带了江南水乡两三个月生活留下的些许白皙,但眉宇间仍有草原女子特有的爽利。她身着汉人妇人的衫裙,梳着简单的发髻,牵着年约十岁的儿子和七八岁的女儿,有些紧张地步入殿中。两个孩子倒是好奇地偷偷打量四周。
“臣妇乌兰,携子女,叩见王妃娘娘。”乌兰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带着孩子便要下拜。
“快请起,不必多礼。”徐仪华温言道,示意锦书上前搀扶,又让人搬来绣墩,“一路辛苦,请坐。孩子们也坐。”
待乌兰忐忑地坐下,徐仪华让素心端上点心茶水,这才细细问起他们在南京的生活起居,可还习惯,有何需求。乌兰的汉语尚只能应对日常简单对话,说到细微处不免词穷,徐仪华便放缓语速,耐心询问。
“谢娘娘关怀,朝廷安排得很好,房子干净,吃食也好,还让小子去府学听了几日……”乌兰努力组织着语言,眼中流露出感激,“就是……就是惦记着他爹。”
徐仪华微笑道:“晃忽儿百户……哦,如今该称指挥佥事了,他此次立下功劳,陛下已擢升其职,赏赐颇丰。如今你们一家团聚北平,他仍在燕王殿下麾下效力,前程正好,你们不必再挂心。”
听到丈夫升官,一家团聚,乌兰脸上顿时绽开真切的笑容,连声道:“都是陛下和殿下、娘娘的恩德!”
徐仪华又赏下些衣裳、首饰、孩童玩具,并叮嘱道:“既到了北平,往后便是长久安居。北平冬冷,与南京不同,衣物被褥需早做准备。若有任何难处,或孩子们读书习字需要,可随时让晃忽儿告知王府。”
乌兰感激涕零,带着孩子再三叩谢而去。
数日后,被任命为燕山中护卫指挥使的阿鲁帖木儿,也奉旨抵达北平履职。与相对爽直、较早归心的乃儿不花不同,阿鲁帖木儿性情更为桀骜深沉,对大明和燕王的戒备之心也明显更重。他前来燕王府拜见时,朱棣特意安排在存心殿书堂接见,此处氛围较正式大殿更为亲和,适于深入交谈。
阿鲁帖木儿步入书堂,他身材精悍,脸上那道旧刀疤在烛光下颇为醒目。他依礼下拜,声音低沉:“臣阿鲁帖木儿,拜见燕王殿下。”汉语比之初见时流利了些,但仍带着浓重口音。
“阿鲁指挥使请起,看座。”朱棣抬手,语气平和。侍立在一旁的通译立刻将话译成蒙语。
阿鲁帖木儿谢座,腰背挺直,目光低垂,但那份刻意收敛的锐利与审慎,并未逃过朱棣的眼睛。
朱棣先循例询问了其一路行程、安置情况,阿鲁帖木儿简短作答,礼节周全却疏离。朱棣知他心结未解,也不急于切入正题,转而说起些漠北风物、骑射之道。阿鲁帖木儿对此自然熟悉,答话稍多了些,但依旧谨慎。
见气氛稍缓,朱棣才缓缓道:“阿鲁指挥使乃草原骁将,熟知骑战。如今既为大明臣子,授燕山中护卫指挥使,乃是要职。本王盼你能尽展所长,严格操练所部士卒,使兵马更为精强。北境安宁,离不开你们这些熟知边情之将。”
通译仔细翻译。阿鲁帖木儿听罢,沉默片刻,方才用蒙语回道:“殿下信任,委以重任,臣自当尽力。只是……臣乃新附之人,骤居高位,恐难服众,亦不知大明军制律令详情,心中着实惶恐。”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朱棣听罢通译翻译,微微一笑,道:“指挥使过谦了。能位者,方能服众。你之勇略,本王与乃儿不花指挥使皆深知。至于大明军制律令,王府长史司会派员协助,你亦可随时询问。本王用人之道,唯才是举,不问新旧。只要你赤心为国,严守纲纪,何愁不能立足?昔年观童、晃忽儿等,如今不都做得很好?”
他语气坦诚,目光清明,既点明了对阿鲁帖木儿能力的认可,也给出了实际支持,更以观童、晃忽儿为例,消除了对方“新人难混”的顾虑。
阿鲁帖木儿抬起眼,看向朱棣。这位燕王殿下,目光沉静而坚定,并无虚言敷衍之色。回想起迤都招降时他的手段,以及入朝后皇帝实实在在的封赏、对部众的安置,阿鲁帖木儿心中那层坚冰般的戒备,终于开始出现裂痕。或许,这位主人,当真与以往那些只是利用或提防他们的汉人将领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离座起身,再次躬身,这次用生硬的汉语混杂着蒙语词汇,努力表达道:“殿下额毡的话,臣明白了。臣……必当恪尽职守,训练士卒,不负殿下……信任。”
虽然话语依旧不甚流畅,但那份姿态与眼神,已透露出比方才真诚许多的归附之意。
朱棣颔首,温言道:“甚好。日后有何难处,径直来见本王便是。”
这次接见后,阿鲁帖木儿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开始在卫所事务上用心。朱棣知人心收服非一日之功,但好的开端已然打下。
徐仪华在府中,也关注着此事。她知阿鲁帖木儿母亲与妻子已逝,唯有一个儿子与一名唤宝音的妾室随他迁来北平。
按常例,王府安抚降将内眷,多为正妻,通常不会特意召见妾室。但徐仪华思量,阿鲁帖木儿子嗣不丰,身边唯此一妾,感情或许不同。且宝音能随行到此,亦可见其地位。安抚此人,或许能更柔和地触动阿鲁帖木儿内心。
她将这个想法说与朱棣。朱棣略一沉吟,道:“你虑事总是细致。虽略逾常例,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能助其安心,亦无不可。”
于是,徐仪华选了一日午后,于延春殿召见了宝音。
宝音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容貌并非绝色,但眉眼间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健康与韧劲,衣着朴素整洁。她显然未料到王妃会单独召见自己这样一个妾室,神色极为紧张,进殿后便深深垂首,依着之前学到的汉礼,有些僵硬地福身。
徐仪华用蒙古语温和开口:“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宝音抬头,眼中闪过惊讶。燕王妃竟然会说如此流利的蒙古语?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了大半。她依言在指定的绣墩上坐下,姿态自然了许多。
“唤你宝音,可对?”徐仪华语气家常,“一路从漠北到京师,又到北平,颠簸辛苦,可还适应?”
听到熟悉的语言和关切的询问,宝音眼眶微红,用力点头,也用蒙语回道:“谢娘娘关怀,还好……就是,就是有些想家。”话一出口,她自觉失言,连忙补充,“北平很好,殿下和娘娘待我们恩重。”
徐仪华理解地笑了笑:“思乡是人之常情。漠北草原天高地阔,与这城郭之中自是不同。慢慢习惯便好。阿鲁帖木儿指挥使如今肩负重任,你在身边,要多体恤照顾他。家中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有什么不惯,都可告诉我。”
宝音见王妃如此平易近人,言语间全无轻视自己妾室身份之意,反而给予尊重和关怀,心中感动,话也多了起来。她说起阿鲁帖木儿其实心思很重,常深夜独坐,担忧未来,也牵挂旧部安置;说起自己尽力打理内宅,让他无后顾之忧;说起对北平生活的细微观察与适应……
徐仪华静静听着,不时颔首,偶尔问上一两句。她不仅听宝音说了什么,更从她的话语神情中,捕捉到阿鲁帖木儿内心深处那份未被完全抚平的不安与责任感,以及宝音对他的真心关切。
约莫两刻钟后,徐仪华让锦书奉上赏赐。
“一点心意,给你和阿鲁指挥使,还有孩子的。”徐仪华道,“日子还长,好好过。阿鲁指挥使是栋梁之才,燕王殿下甚为倚重,你们的前程会越来越好。”
宝音接过赏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再次行礼,声音哽咽:“娘娘的恩德和话,宝音记住了,回去之后一定转告官人。我们……我们一定好好效忠殿下和娘娘。”
送走宝音,徐仪华轻轻舒了口气。她知道,这番交谈的效果,或许比正式场合的赏赐更能深入人心。很多时候,润物细无声的关怀与尊重,恰恰能叩开最坚固的心防。
晚膳时,朱棣问起召见情形,徐仪华将宝音所言择要转述,尤其是阿鲁帖木儿那份隐藏的忧虑与责任感。
朱棣听后,沉吟道:“如此看来,此人并非全然桀骜,亦有担当。仪华,你此举甚妙,从他身边人入手,了解其真实心境,这比我直接问他更有效。”
徐仪华为他布菜,柔声道:“人心皆是肉长。远离故土,归属新朝,难免彷徨。我们给予官职、钱粮是安身,给予信任、尊重才是安心。阿鲁帖木儿如此,其他归附将校亦如此。四哥在外示以威严信义,我在内略施柔和关怀,内外相辅,或可使他们更快真正成为大明之臣、燕王之将。”
朱棣看着她沉静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柔情。他放下筷子,认真道:“得妻如你,实乃燕藩之福。只是这些事务,终究是劳心劳力,我总是担心会累着你。”
徐仪华抬眼,迎上他关切的目光,浅浅一笑,目光清亮而坚定:“能为四哥分忧,我心中甚是踏实。况且,我虽为女子,不能如男子般出将入相、开疆拓土,却也读饱读圣贤之书,知晓修齐治平的道理。能以此种方式,尽一份心力,安顿内外,抚稳人心,于我而言,亦是实现志向、不负平生所学。做这些有意义的事,又何谈辛苦呢?”
朱棣闻言,心中微微震动,随即升起无限欣赏与怜爱。他伸出手,覆住她的,目光深邃而温柔:“仪华,我知你素来胸有丘壑,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你如此明慧细腻,补我之缺,圆我之事,让我的事业,更添一份周全,我只有更加敬你、爱你。”
徐仪华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是一种被深深理解与支持的欣然。她反手与他轻轻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