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李二狗被小腹的胀痛憋醒。
他睁开眼,帐内漆黑一片,同帐的三个伤兵鼾声此起彼伏。肩上的箭伤经过医官剜肉敷药,白日里火辣辣的灼痛已转为深沉的钝痛,像有根铁钉一直揳在骨头缝里。
摸索着爬起时,他碰倒了立在铺边的水囊。囊中只剩小半袋混着醋布的酸水,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晃荡声。睡在门口的阿柱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李二狗撩开帐帘,秋夜的凉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系好裤带,站在帐外仰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云层厚重如浸湿的棉絮,只有几颗星在云隙间微弱地闪烁。
营地很安静。
太安静了。
李二狗当兵九年,从辽东打到并州,身上大小伤疤十一处。这种安静他见过。那不是休憩的安静,而是弓弦拉到极限、箭在弦上将发未发时的死寂。
他解决完生理需求,正要转身回帐,右脚靴底踩到了一粒石子。石子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
他停住了。
不是石子滚动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从极远处贴着地面传来,沉闷、密集、规律,像无数只巨兽在黑暗中压低呼吸。
李二狗猛地趴下,左耳紧贴地面。初秋的泥土还带着白日残余的微温,但更深处传来的震动让他浑身汗毛倒竖——那不是一两百骑,那是成千上万马蹄裹布踏地的闷响,正从西北方向迅速逼近!
“敌——”他跳起来的瞬间,声音已经冲出喉咙,“敌袭!!西北!骑兵!!”
几乎在同一刹那,营地西侧三座箭塔上的梆子疯了般敲响!尖锐急促的梆子声撕裂夜空,紧接着是东面、南面——整个大营的警报系统在三个呼吸内被全部触发!
李二狗冲回帐篷,一脚踹在阿柱铺板上:“起来!秦狗劫营!”
他根本不看另外两人是否醒来,已经扑到自己的铺位旁,右手摸向立在那里的长矛——矛杆被他用麻绳缠出防滑的纹路,一握就知道没拿错。左手抓起倚在墙角的皮盾,盾面蒙着的牛皮在昏暗中被白石灰画了个歪斜的十字,这是他区分自己盾牌的办法。
阿柱惊坐而起,茫然了两息,随即连滚爬爬地抓自己的刀。另外两个伤兵——一个断了左臂,一个腹部中箭刚缝好伤口——挣扎着起身,断臂的用独手去够短矛,腹伤的试图披甲,但颤抖的手指三次都没系好皮绳。
“甲别穿了!拿武器跟紧我!”李二狗低吼着冲出帐篷。
就在这短短几十息内,营地已经“活”了过来。
不是慌乱地活,而是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刺痛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骨骼咔咔作响的苏醒。没有嘶喊,没有乱跑,只有无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弓弦绞紧声、马蹄衔枚被取下时的轻微吐气声,在黑暗中有序地汇成一股压抑的洪流。
紧接着,火光亮起。
不是一支支火把次第点燃,而是整座大营边缘,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堆浸透油脂的柴堆被火箭同时引燃!烈焰腾起丈余高,橙黄的火光将营地外围照得亮如白昼,却巧妙地将营地中心区域留在阴影中——这是个精心设计的照明陷阱,既让来袭者无所遁形,又不暴露己方主力集结的位置。
李二狗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仓促应战,这是请君入瓮。
他所在第三队负责守营门东侧三十步的栅栏段。当他带着三个伤兵冲到预定位置时,本队的五十人已经集结了四十余人。队主刘老四正蹲在栅栏后,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多少人?”李二狗贴着栅栏蹲下,急促地问。
“听动静,不下两千骑。”刘老四头也不回,声音沙哑,“马蹄声分三股,东西南各一,主攻方向应该是......”
他话未说完,西北方向的黑暗中,突然爆发出海啸般的怒吼!
“杀——!!!”
三千个喉咙挤出的咆哮汇成一股,竟将风声、火声、警报声全部压了下去!紧接着,黑压压的骑兵从火光边缘的黑暗中猛然冲出,像一道黑色的巨浪拍向营寨!
冲在最前的,是一骑光头悍将。
张蚝没有戴盔,光头上系着的白布带在火光中刺眼如招魂幡。他伏在马背上,马槊平端,槊尖指向前方三十步外那道看似单薄的栅栏。战马四蹄翻飞,裹布的马蹄踏在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但三千骑同时冲锋带来的震动,让地面上的小石子都在微微跳动。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放!”
寨墙上,不知是谁嘶声下令。
崩!崩!崩!
不是稀疏的箭雨,而是整整三排弩手依次击发时,弩臂弹回、弓弦震颤的闷响汇成的死亡乐章!第一排是踏张弩,弩箭粗如拇指,专射马匹;第二排是腰引弩,箭速极快,覆盖骑兵上半身;第三排是单兵手弩,近距离补射漏网之鱼。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压过了马蹄声!冲在最前的百余骑秦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仰马翻!战马中箭后的悲鸣、骑兵坠地时的闷响、箭镞穿透皮甲嵌进骨头的碎裂声,在火光中交织成一片。
但后续的骑兵没有丝毫减速。
他们甚至没有试图规避箭雨,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用马颈、用同袍的尸体作掩护,继续冲锋!有人点燃了背负的火油罐,在颠簸的马背上奋力掷出——陶罐砸在栅栏上、帐篷上、地面,爆开的火油泼溅开来,遇火即燃,瞬间将营门前化作火海!
“顶住!”刘老四的吼声在李二狗耳边炸响,“长矛手上前!刀牌手补位!弓弩手自由射击!”
李二狗握紧长矛,矛杆尾端抵在右脚靴跟后——这是防止冲击时脱手的土办法。他透过栅栏缝隙,看见一骑秦军已经冲破箭雨,战马纵身跃过最外层的绊马索,前蹄重重踏在第二道壕沟边缘!
那骑兵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他右手挥刀劈开一支射来的流矢,左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支短矛,借着战马前冲之势,狠狠掷向栅栏后的燕军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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