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前面就是太子大营了。”部将刘木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
慕容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他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目光在那片营地上停留许久。
“刘木。”慕容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传令全军,在营外三里整顿队列,检查军容。”
刘木抱拳领命:“遵令。”
待刘木离去,慕容农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此次分兵作战,慕容农率五千精骑绕道蒲阴陉,连克灵丘、新兴二郡,恐怕兄长慕容宝的心中,未必开心。
“大将军在想什么?”另一侧,参军郭逸上前。
慕容农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在想如何向太子汇报战况。”
郭逸瞬间了然:“大将军奇袭灵丘,连下数城,击败窦冲,苻纂,缴获粮草辎重无数,这样的战功,恐怕太子必然忌惮。”
慕容农轻轻抖了抖缰绳,战马缓步向前,“记住,进了大营,少说话,多听令。尤其是对太子,务必恭敬。”
郭逸点头称是。
半个时辰后,五六千兵马已在大营外列阵完毕。烈日当空,将士们甲胄下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但队列依然整齐肃穆,只有战马偶尔喷鼻踏蹄,扬起细小尘烟。
营门大开,一队仪仗缓步而出。为首者金甲红袍,正是太子慕容宝。此刻他端坐马上,目光扫过慕容农身后的骑兵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慕容宝左侧是范阳王慕容德,他默默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脸上看不出情绪。
“臣弟慕容农,拜见太子殿下!”慕容农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身后五千将士齐刷刷下马跪拜,动作整齐划一,显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慕容宝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被警惕取代。他缓步上前,虚扶一把:“三弟请起,诸位将士请起。三弟辛苦了。”
慕容农起身,依旧微躬着身体:“为国效力,不敢言苦。倒是太子殿下与叔父坐镇中军,牵制秦军主力,使臣有机会出奇制胜,才是真正的劳苦功高。”
这话说得谦逊得体,慕容宝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
慕容德此时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农儿不必过谦。你率五千骑兵孤军深入,绕道蒲阴陉,连克灵丘、新兴二郡,逼张蚝、王永撤军,此等战功,当得起‘奇袭’二字!”
他转向慕容宝,笑道,“太子殿下,我慕容家有此良将,何愁晋阳不克?”
慕容宝的笑容略显僵硬:“叔父说的是。三弟此战确实漂亮。”
他看向慕容农身后整齐的骑兵队伍,忍不住问道,“不过孤有些好奇,蒲阴陉地势险要,秦军竟然没有设防?”
这问题问得微妙,暗藏机锋——若秦军未设防,则慕容农的战功不免打了折扣;若秦军设防却被轻易突破,则更显慕容农用兵如神,恐怕更让慕容宝不安。
慕容农心中明镜似的,恭敬回答:“回禀太子,灵丘虽有守军,但轻敌大意,这才败北。”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战能胜,全赖太子与叔父在此牵制秦军主力,使其无暇西顾。否则臣这五千人,不过是送入虎口的羔羊。”
这话既说明了战斗经过,又将功劳归于主力的牵制作用,慕容宝听后终于露出真诚笑容:“三弟用兵,果然有父皇之风。来,进帐细说!”
中军大帐内,热气被厚重的帐幕隔绝在外。冰鉴中冰块缓缓融化,带来些许凉意。众人分席而坐,慕容宝居主位,慕容德居左首,慕容农居右首,其余将领依次排列。
侍从奉上酪浆,慕容宝举杯:“今日三弟凯旋,我军士气大振,当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同饮。慕容德放下酒杯,看向慕容农:“农儿,你攻下新兴郡时,可探得晋阳守军虚实?”
慕容农正色道:“正要禀报,张蚝率领大军撤回晋阳,虽有窦冲、苻纂损兵折将,但城中秦军,恐怕还有数万。”
帐内一时寂静,晋阳是并州重镇,城高池深,哪怕只有一两万守军,他们就算有三四万人,也未必攻的下。
慕容宝皱眉:“两万多守军......我军人数虽多,但要强攻此等坚城,恐怕......”
“太子勿忧。”慕容德沉声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张蚝、窦冲新败,士气低迷,我军挟大胜之威,可先围而不攻,乱其军心。”
正常情况下,攻打这样的坚城,没有五倍十倍的兵力,压根不可能打得下。
但是,如今秦军丢了关中和河北之地,虽有秦河等州,但毕竟遥远,可以忽略不计。晋阳,其实是一座孤城,攻打孤城,只要对方士气低迷,哪怕人数相仿,也不是不能试一下。
“叔父所言极是。”慕容农接话,“臣在新兴郡,有并州士族献上粮草,可充军需。”
慕容宝听着二人侃侃而谈,心中五味杂陈。作为太子,他本该是军事决策的核心,但论实战经验和用兵韬略,他自知不如三弟,更不及久经沙场的叔父。这种认知让他既焦虑又不甘。
“三弟,”慕容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安静下来,“依你之见,此战该如何部署?”
问题抛得突然,帐内众将目光齐刷刷看向慕容农。慕容绍、慕容宙等人眼中闪过期待,而慕容德则微微眯眼,静观其变。
慕容农起身,向慕容宝躬身:“此战关系大燕复兴大业,自当由太子殿下统筹全局,叔父从旁辅佐。臣年轻识浅,愿为前锋,听从调遣。”
他顿了顿,见慕容宝脸色稍缓,继续道:“不过,臣确有些浅见,供太子参考。晋阳城坚,强攻不易,当以围困为主。可兵分四路:一路围东门,一路围南门,一路控制西面陉口,一路游骑四出,切断粮道。同时可遣细作入城,散布谣言,动摇守军军心。待其内乱,再一举破城。”
慕容宝听着,心中稍安。慕容农既表明服从,又提出切实建议,给足了他这太子面子。他点头道:“三弟思虑周全。只是这分兵之事......”
“太子殿下,”慕容德忽然开口,“老臣以为,农儿熟悉西面地形,可率本部兵马控制各陉口,阻截援军。老臣愿领兵围东门,太子坐镇中军,指挥南门之围。如此可好?”
这安排巧妙:慕容农被派往远离主战场的外围,慕容德与慕容宝共围晋阳,既避免慕容农再立显赫战功,又不浪费他的才能。
慕容宝眼睛一亮:“叔父老成谋国,如此甚好!”
慕容农神色平静,再次躬身:“臣遵命。”
他心中明镜一般,叔父慕容德此举,看似将他排除在攻城立功的核心之外,但也变相的减缓了双方可能的冲突,算是老成持重之举。
而且,慕容农可不愿意让麾下的精锐攻城,徒增伤亡,如此一来,甚好,甚好。
会议又持续半个时辰,详细讨论了粮草调配、斥候安排等细节。期间慕容宝几次询问慕容农意见,慕容农都恭敬回答,但最后必加上“请太子定夺”或“听凭叔父安排”,姿态放得极低。
散帐时,已是日头偏西。慕容农走出大帐,热浪扑面而来,他却感觉比帐内舒畅许多。
如今大军会师,下一步,还需仔细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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