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爱莉希雅的牺牲,是末世绝境下别无选择的无奈,是文明存续被迫付出的惨痛代价。
只要让她看到希望,就能留住她。
爱莉希雅相信了这份诺言。
安费尽心力,阻止了爱莉希雅公布自身律者身份,阻止了那场注定落幕的献祭。
可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一人的执念而轻易偏转。
失去了爱莉希雅以死明志的悲壮,没有那场盛大的落幕,世人就永远无法真正窥见崩坏的本质。
猜忌滋生、人心涣散、阵营割裂,逐火之蛾分崩离析,残存的人类文明在终焉下败退。
最终,爱莉希雅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望着分崩离析的世界,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悲悯。
她从未责怪安的食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循着自己的“真我”,走向了那条早已被命运镌刻好的道路……
少年的一厢情愿,第一次在冰冷的宿命面前,碎得彻底。
……
第6次轮回。
数次失败的挫败感并未磨灭安的初心,反而让他愈发偏执。
他推翻了所有温和的解法,摒弃了一切迂回的手段。
这一次,他不再寄希望于人心,不再试图调和文明的裂痕。
他选择孤身一人,直面终焉。
凛冽的风掀起他的衣袍,浅金色的眼眸褪去所有暖意,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想证明,爱莉希雅的牺牲从来都不是唯一的答案。
没有她的陨落,没有她的献祭,人类的黎明依旧可以破晓,残破的文明依旧可以存续。
结果不出意料,他如同飞蛾扑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为尘埃。
——若从神明手中攫取力量,就永远无法将神明从神座上拉下。
意识湮灭的前一秒,他脑海中闪过的,依旧是爱莉希雅明媚温柔的笑脸。
他……失败了。
……
第28次轮回。
接连二十七次的失败,磨平了他所有的天真与侥幸,却磨不灭他骨子里的执拗。
他自认为看清了部分真相——世人的流言、众生的猜忌,是压在爱莉希雅身上的枷锁之一。
在那个人人仇视崩坏的时代,一旦传出爱莉希雅是律者的流言,唾骂、猜忌、非议便会铺天盖地而来……
于是这一次,安选择以最残酷的方式,抹除了所有质疑爱莉希雅的杂音。
所有诋毁她的人、猜忌她的人、散播谣言的人,所有试图将污名扣在她身上的声音,尽数被他以鲜血封喉。
他双手染满鲜血,自相情愿的以为,自己为爱莉希雅铺就了一条干干净净的生路。
他想,只要没人诋毁她、没人误解她,只要世人都接纳她、信任她,她是不是就不用奔赴那场注定的落幕?
可直到最后,他才彻底明白。
爱莉希雅的牺牲,从来无关世人的眼光,无关世间的非议与误解。
那不是被逼无奈的妥协,不是走投无路的选择,而是她自始至终,贯彻“真我”的宿命。
她不希望,自己珍视的人,为了庇护她而双手沾满鲜血。
爱莉希雅看着安,眼底盛满了心疼与无奈。
第二十八次轮回,依旧失败。
他护住了她的名声,却依旧留不住她的归途。
……
第8,128次轮回……这是他自认为最接近神迹的一次。
他用尽谎言与承诺,阻止了她此刻的牺牲,并带着她坚持了五万年的时光,在新文明的晨曦中并肩而立。
那时,他以为他成功了。
可失去了爱莉希雅的牺牲,新人类无法唤醒律者的人性。
没有救赎的火种,没有觉醒的契机,新生文明看似安稳繁盛,内里早已腐朽溃烂。
新生的纪元,最终依旧在无边的死寂与荒芜中,走向崩坏。
满目疮痍的大地再次铺满尘埃,新生的世界重归废墟。
安伫立在漫天残风之中,浑身冰冷,心如死灰。
而身侧的爱莉希雅,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不甘。
她只是轻轻侧过头,朝着疲惫的安,露出一如既往温柔澄澈的笑容。
纤细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温柔得足以抚平世间所有伤痕。
而后,在安骤然紧缩的瞳孔里,她的身躯再次缓缓绽开。
漫天粉色水晶花簌簌飘落,凄美、盛大,又决绝。
和千万次轮回里的结局,分毫不差。
她化作飞花落土,融入这片永远无法圆满的大地。
第八千一百二十八次轮回,功亏一篑。
他,又一次被命运无情地嘲弄了……
……
当摩天轮的轿厢缓缓攀升至最高点,粉色的水晶花在虚数的风中无声绽放,一切都与记忆中的原点完美重叠。
他……又回到了这个名为“起点”的牢笼。
爱莉希雅侧过头,那双如海般湛蓝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她笑嘻嘻地问:
“安,你知道男孩子带女孩子一起坐摩天轮,意味着什么吗?”
“……”
这一次,安没有再回答那个已经被重复了数千万遍的答案,也没有再去编织那些苍白无力的未来。
他那双曾经清澈透亮的浅金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麻木与死寂。
无数次的徒劳,早已将他作为“人”的情感与希望,一寸寸磨成了齑粉。
“安……你怎么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异样,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
安只是木然地注视着她,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爱莉希雅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声一笑,那笑容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哀怜:“你都知道了……对吗?”
“……”安依旧没有说话。
“而且还是亲眼看到了无数遍,不然你是不会相信的。”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拂过心弦的风:
“如果是你知道自己要消失了的话,你大概什么表情都不会有……但如果是人家的话……”
“别说了……别说了!”安突然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野兽般崩溃了。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爱莉希雅颤抖的肩膀,声音干涩嘶哑,仿佛是从破碎的喉管中硬挤出来的:
“你听着!爱莉……相信我,我会救你的!无论多少次……无论多少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