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踪了我一路,从电车上开始,一直跟到现在。
朝斗的目光没有从那个鸭舌帽女孩身上移开。
你有什么事吗?朝斗开口了,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跟了我一路了,到底所图是什么?
那个用得很重,像是一把钉子,直接钉进了空气里。
女孩的肩膀又缩了一下。但她还是没有退。
她的视线从朝斗的脸上移开,往下移了移,落在了他牵着祥子的那只手上。
那双手握在一起,在夜风里、在街灯下、在咖啡馆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片光晕中,十指交握,分得很清楚。
女孩盯着那双手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但就是那两秒的注视,让朝斗察觉到了什么——她不是在看我,她是在看我和祥子拉着的手。
你们,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朝斗心里一紧。
不是狗仔队。
如果是狗仔队,不会问这种问题,狗仔队只会拍照,只会挖料,只会把镜头怼到脸上然后第二天写一篇星海朝斗与神秘女子约会的八卦稿。
但如果不是狗仔队……一个跟了他一路的女孩,在乎的是他和身边女生的关系——
朝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星海家在舆论场上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真要是什么粉丝私生饭,他有的是手段处理。但处理之前,得先搞清楚对方到底什么来路。
我跟谁是什么关系,不需要向一个跟踪者交代。朝斗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再说一次,你跟着我走了这一路,已经触及到民事违法的边缘了,我劝你,不要过于偏执。
朝斗不是在吓唬人,是在陈述事实,持续跟踪尾随他人,在岛国法律里确实构成骚扰,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知法犯法,这都不用星海家来追究,一纸诉状就能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女孩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帽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副肩膀塌了下去,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
气氛僵住了,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然后祥子开口了。
你……祥子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确认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你难道是初华吗?
朝斗一愣。
祥子从朝斗身侧往前迈了半步,仔细地看着那个鸭舌帽女孩。
初华?祥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确定了一些。
鸭舌帽下的女孩——初华,像是被这个称呼击中了一样,整个人一震,然后她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敌意,没有防备,有的是一种像是终于被叫到了自己名字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小祥。初华说。
她叫祥子。
这个称呼一出来,朝斗就明白了——她们认识,而且不是泛泛之交,能用昵称叫对方的人,关系不会浅。
果然是你。祥子的表情变了。刚才的警惕和紧张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外中带着欣喜的复杂,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初华开口,但话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她的视线在祥子和朝斗之间来回移了好几次,最终落在祥子身上,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不确定。
小祥和他是……初华小声问,话里话外都在窥探什么,语气又轻又小心,像是怕问错了什么就会被打回去。
朝斗觉得莫名其妙。
我们只是朋友,我准备带祥子去见她妈妈。朝斗直接回答,没给这个暧昧的揣测留余地,倒是我要问你,你为什么要一路跟着我?
初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那顶鸭舌帽被她取了下来捏在手里,露出了整张脸。
没有了帽檐的遮挡,她的表情一览无余——没有跟踪者的阴沉,没有私生饭的偏执,只有一种混合了羞怯、紧张和终于被拆穿的窘迫。
因为我想见到小祥。初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盖过去,但是我一直都没有机会,也找不到小祥。
祥子的表情动了动。
有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cRYchIc的演出。初华继续说,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但还是在发颤,从那以后我就找到了小祥最近的情况,也顺带着了解了乐队里其他成员的信息。
她顿了一下。
其中,星海朝斗的资讯最全面。初华说,目光终于对上了朝斗的眼睛,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通过你作为中间人,联系到小祥。
朝斗听完,没有说话。
这个理由说得通,一个想找人但找不到的人,去追踪那个目标身边信息最公开的人,这是合理的逻辑链条。
但和让人舒服是两码事——你完全可以直接来找我,发一条消息,打一个电话,甚至走到我面前说我是祥子的朋友,我想见她,而不是一声不吭地跟了一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朝斗说,或者,如果刻意研究我的信息,我的联系方式不难查到,你完全可以发一条消息给我,为什么要跟踪?
初华又低下了头,手指把鸭舌帽的帽檐捏得变了形。
我也不太敢。她说,声音小得像是在对自己承认一件很丢脸的事,一直到小祥真的要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真的有勇气上前。
这句话让朝斗的眉头松了一些。
他听懂了,初华想直接找,但不敢。
她怕被拒绝,怕冒昧,怕一个突然出现的信息会让祥子不知所措,怕自己的唐突会破坏一段已经断了联系的友情。
所以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跟在后面,等一个自然出现的机会。
这个办法很蠢,但也很真实。
有多少人想联系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消息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初华不过是把这个过程从手机屏幕上搬到了现实里,跟着走了,犹豫了一路,直到祥子真的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勇气才终于攒够了。
朝斗看了初华一眼,没有再追究跟踪的事。
祥子倒是已经从刚才的意外里缓过来了,她的脸上多了一种今天之前很少出现的表情——真切的、不掺假的开心。
不只是因为遇到旧友,而是今天对她来说,好事接踵而至。
母亲没有事,和朝斗的矛盾解开了,现在又碰到了曾经的好朋友。
命运好像在补偿她,把之前欠她的好运一口气还了回来。
初华,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祥子问,语气里有那种老朋友重逢时特有的急切和好奇。
初华的表情亮了一些,羞怯的底色还在,但多了一层想要分享的雀跃。
我来到东京以后,努力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现在出道了,是一名偶像歌手。
偶像歌手。
祥子微微睁大了眼,出道了?真的?
初华点头,嘴角终于有了笑意,我们的组合叫sumimi,是一个双人组合。
朝斗听到sumimi这个名字,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sumimi,双人偶像组合,近期在东京圈内有一定的话题度,成员之一确实是三角初华。
三角初华,这是这个女孩的全名。
朝斗又看了看另一个成员的名字,纯田真奈,这个名字他隐约觉得眼熟,想了想,想起来了——丰川集团旗下事务所的艺人。
她和自己,好像还在一场比赛上的决赛碰头了,不过很可惜,横空出世的朝斗终结了真奈的三连冠传奇,当然前面三年都是她拿冠军,也足以证明对方实力。
而能跟这种角色组双人团体的三角初华,估计也不简单。
东京真小。
既然碰上了,朝斗收起手机,对初华说,那你干脆跟我们一起去好了。
初华一愣,去……去哪里?
去医院,看祥子的妈妈。朝斗说。
祥子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朝斗,又看了看初华,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在此之前,最好还是先回一次家。祥子说,带上我爸爸,一起去。
朝斗想了想,点了点头,祥子的爸爸丰川清告还不知道妻子的病已经有治疗结果了,让他一起去是应该的。
那就先去你家。朝斗对祥子说。
祥子点了点头,领路走在前面,初华跟在祥子身侧,两个人走得很近,偶尔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听不真切,但能看出来祥子在笑。
朝斗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女孩的背影,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三角初华。
她的出现太巧了,倒也不是说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想找祥子,跟踪了信息最公开的朝斗,逻辑上说得通。
但说得通没有问题是两码事。
她采取的方式太奇怪了,一个想找朋友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而是跟了一路?是性格太内向?还是有别的原因?
朝斗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先处理眼前的事。
丰川祥子现在的家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楼梯间灯泡坏了一半,墙皮斑驳,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了油烟和樟脑丸的气味。祥子在前面掏钥匙,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在深夜回到这个地方。
门锁咔嗒一声,祥子推开了门。
屋子里的灯亮着,但光线昏黄,像是很久没有换过灯泡。
玄关处堆着几双鞋,东一只西一只,再往里走,客厅的情况映入眼帘——
脏。
一个人放弃了对生活所有要求之后才会产生的脏。
桌上堆着空的啤酒罐和便当盒,有些已经长霉了。沙发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地上散落着几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和一地烟灰。
窗帘拉得死紧,不透一丝光,整个房间像是被封在了另一个维度里,和外面的日夜交替毫无关系。
但房间的主人就坐在那片狼藉中间。
丰川清告坐在沙发上,半坐半倚,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比朝斗想象中要瘦。
脸上的棱角比上次见面时更分明,下巴上的胡茬已经有好几天没刮了,但——朝斗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这不是一个真正堕落了的人的眼睛。
真正被酒精和绝望浸透的人,眼神是涣散的、空的、什么都没有的。
但丰川清告的眼睛里还有东西。那种东西被压在很深的地方,被颓废的外壳包裹着,被啤酒和烟灰和一地狼藉掩盖着,但它还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正如朝斗之前推断的那样,丰川清告的堕落是演出来的。
但演给别人看的堕落,和真正沉溺其中的堕落,在内心的体验上并不相同。
真正垮掉的人不会有负罪感,因为负罪感需要我还应该更好这个前提。而丰川清告此刻坐在这一片狼藉里,身上每一寸颓废的皮囊下面都在承受着这种负罪——
他知道妻子即将离开人世,妻子的病史他很早就了解了,所以从妻子信息在丰川家内部消失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他的爱人已经到了那一步。
他没有告诉祥子。
小祥年纪太小,不该这么早接受这样的痛苦。
他把这份苦吞了下去,连同自己对妻子即将离世的恐惧,连同自己被逐出丰川家的屈辱,连同自己眼睁睁看着女儿跟着自己吃苦的心碎——全部吞了下去,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让自己看起来无可救药,让祥子对他死心,同时他也觉得祥子负担不起两个人的生活,最后祥子会被迫回到丰川家去,回到她本该有的生活里去。
他在用自己的尊严和形象,给女儿铺一条退路。
但这条退路铺得太成功了。
成功到祥子不但没有回去,反而更加坚定地留了下来,甚至真的成功养活了他。
他的计划完全落空了,而他的却已经收不回来了——他不能突然有一天清醒过来、收拾好屋子、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因为那意味着他之前的堕落全是假的,意味着他欺骗了祥子,意味着祥子那些因为心疼他而流的泪、因为绝望而喊出的话,全都是在被他操控。
所以他只能继续演下去。演到祥子真的放弃他为止,或者演到自己真的变成那个样子为止。这两条路哪一条先到终点,他不知道。
门开了。
清告听到开门声的时候,身体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个时间,小祥不该这么早回来。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坐得太久血液不太流通。然后他朝玄关的方向看去。
看到的却不只是小祥一个人。
小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都认识。
初华……朝斗?清告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被什么东西磨过,你们怎么来了?
初华站在祥子身后,手还捏着那顶鸭舌帽,看到清告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
因为……碰到了小祥,就一起回来了。初华小声说。
朝斗没有和清告寒暄。
他扫了一眼这个房间,扫过桌上发霉的便当盒,扫过地上散落的烟灰,扫过窗帘缝隙里透不进来的光,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丰川清告身上。
那一眼看得很快,但看得很透。
颓废的外壳下面,是清醒的内核。
这个男人没有真的垮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现在正在做的事。
他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是给祥子看的,是给丰川家看的,或许也是给命运看的——一种绝望的、无声的抗议。
但抗议解决不了任何事。
叔叔,恕我直言。朝斗开口了,语气没有给对方留面子,你的一系列行动不仅没有成功把祥子赶回丰川家,反而让她这个不服输的性格吃了更多的苦。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切进了要害。
祥子愣住了,她看看朝斗,又看看父亲,一时没有理解朝斗在说什么。
什么叫赶回丰川家?爸爸什么时候想把她赶回丰川家了?
清告的表情变了,那种被看穿的震惊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被一种苦涩的自嘲取代,他看着朝斗,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是被你察觉了吗?清告说,声音里带着认命的疲惫,但……我还能做什么?
这五个字我还能做什么,问的不只是朝斗,问的是他自己,问的是这几个月来他每天坐在这片狼藉里反复想的那同一个问题。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知道祥子没有回去,知道自己越演越逼真反而把女儿推得更远——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继续演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可不演下去,他又拿什么脸面面对祥子?
那当然是去见丰川阿姨啊。朝斗说。
清告的身体明显一震。
瑞穗——他念出了妻子的名字,但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提到丰川瑞穗,清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肩膀一垮,重新跌坐回了沙发上。刚才还勉强维持着的站立姿态崩塌了,他两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粗重的呼吸。
这是啥意思……清告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茫然的、不敢抱任何希望的虚弱,再怎么样,我也没到那一步啊……
他以为朝斗说的是既然你这么堕落,那干脆去天堂跟妻子汇合好了。
在他的认知里,瑞穗的病没有治好的可能,去见瑞穗。
他已经为这场告别准备了很久,准备的过程就是他坐在这间屋子里一天一天烂下去的过程。他在用腐烂来逃避那场告别,因为一旦去了医院,就意味着他必须面对妻子即将离开这个事实,而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你搞错了。朝斗没好气地说。
他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抬手就甩到了丰川清告面前的茶几上。文件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几页纸从装订处散开,滑到了烟灰缸旁边。
清告放下手,茫然地看着那叠文件。
收拾一下自己,然后跟我一起去医院。朝斗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下达命令,如果你了解阿姨的闺蜜,也就是星海俞子女士的出身,那你应该能理解。简而言之就是,我们研究出了治疗方案,丰川阿姨没有危险了。今天就让你们一家久违地团聚一次。
治疗方案。
没有危险了。
团聚。
这三个词一个接一个地砸进丰川清告的脑子里,第一颗砸出涟漪,第二颗砸出水花,第三颗直接把水底掀了。
清告僵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叠文件的白色封皮上,却显然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他的意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处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成立的可能性。
“啊?……啊?”
妻子有救了。
真……真的吗?清告的声音颤抖了,颤抖得厉害,像是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被松开了,弹起来的幅度大到失控。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还拉着,但窗户的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蓬乱的头发,乌青的眼圈,发黄的脸色,皱得看不出原来样子的衣服。那倒影不像一个人,像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他不能这样去见瑞穗。
绝对不能。
等一等。清告恳求似的看着朝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给我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就好,我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她。
朝斗一直没有什么好气的表情,他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看着清告,看着这个用为女儿好的理由把女儿推到独自扛下一百六十八亿债务和整个家计的位置上的男人。
初心是好的,朝斗承认。
一个父亲想让女儿回到更好的生活里去,这个出发点没有错。但结果呢?结果就是祥子在StARRY没日没夜地打工,祥子一个人扛着所有,祥子连在朋友面前都不敢说出真相,祥子崩溃了,祥子哭了,祥子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这些苦,不是初心是好的就能抵消的,朝斗并不对这样的人有多少同情。
但朝斗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如果丰川清告和丰川祥子能和解,那他一个外人没有立场再说更多。这对父女之间的账,得他们自己算清。
半个小时。朝斗说,语气没有软下来,但也没有再逼,你去收拾,祥子来帮你。
他转头看祥子。
祥子,去帮你爸整理一下。朝斗说,还有,他的目光转向清告,叔叔,你好好反省一下这段时间是怎么对祥子的吧。
清告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往浴室走去,路过祥子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继续走了。
祥子看着父亲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
初华站在玄关没有动。她看着祥子和清告一前一后走进浴室,又看了看朝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接收到了太多信息,一时消化不完。
但其中最明显的一种,是一种惶恐——并非害怕,更像是某种触及了他人家庭隐痛之后的不安,像是自己不该在场,又觉得自己不能不在场。
我去帮一下忙。初华小声对朝斗说,然后快步跟了过去。
朝斗没有拦她。
他独自站在那间脏乱的客厅里,目光扫过桌上发霉的便当盒和空啤酒罐,扫过地上散落的烟灰和杂志,扫过拉得死紧的窗帘和那一地狼藉中间仅剩的一个人形凹陷——那是清告在沙发上坐了太久的痕迹。
朝斗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
不透风的世界亮太多了,灰尘在光线里翻涌,像是一群被困了太久的飞虫终于找到了出口。
朝斗转过身,背靠在窗台上,看着浴室的方向。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和祥子低低的说些什么的声音。初华的声音偶尔也冒出来,轻轻地,像是在递什么东西。
朝斗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这是祥子和她父亲的时间,他不该介入。
一个爱女儿的好父亲,和一个爱父亲的好女儿。
这两个人明明彼此深爱,却产生了这样的矛盾——祥子觉得爸爸堕落了、不管她了,清告觉得必须把祥子推回丰川家才算尽了父亲的责任。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对方,也都因为对方的不爱自己而痛苦。
但如果他们早一点把话说开呢?
如果清告在决定演一出堕落之前,先跟祥子谈一次呢?如果祥子在发现父亲之后,不选择独自忍耐,而是质问父亲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振作、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呢?
如果他们肯沟通,这一切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朝斗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深夜的东京,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
所有矛盾都来源于不沟通。
他以前也想过这个道理,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切肤地感受到它。
丰川清告和丰川祥子的矛盾恰恰源于太爱了,爱到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有多苦,爱到宁可自己承受也要把真相藏起来,爱到以为沉默是保护、以为不说是不让对方担心——结果保护变成了隔阂,不说变成了误解,独自承受变成了彼此伤害。
有时候把话说出来,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
剩下那百分之十,才是真正需要智慧去处理的,可大多数人在百分之九十的那一层就已经放弃了,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扛着,选择了说了也没用我不想让你担心——然后问题就从百分之九十膨胀到了百分之百。
朝斗叹了口气。
门缝里传来祥子和清告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在变化——从生疏和试探,慢慢变得柔软起来。祥子好像在问父亲你真的没事吗,清告好像在说小祥,对不起。具体的词朝斗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些声音的温度他是感觉得到的。
正在融化。
两块冻了太久的冰碰到一起,一开始只会互相磕碰出更冷的感觉。但如果给它们足够的时间,冰会化成水,水会流到一起。
朝斗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门终于开了。
祥子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帮身后的父亲擦着还没有干透的头发。清告跟在后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什么讲究的衣服,就是一件普通的深色衬衫和一条长裤,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副让人认不出来的模样了。
他的脸洗干净了,胡茬也刮了。
但眼睛下面那一圈乌青的黑眼圈怎么也遮不住,像是这几个月的亏欠和焦虑全部沉淀在了那里,洗不掉、刮不掉、换一身衣服也遮不住。
清告自己看了一眼镜子,苦笑了一下,这样去见瑞穗也挺搞笑的。
朝斗却不觉得搞笑。
这样去,说不定更好。朝斗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话里的意思比字面深——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爱的男人会为自己担心?黑眼圈是担心出来的,比精心打扮之后光鲜亮丽地去探病更真实,也更有分量。
清告看了朝斗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但朝斗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对父女身上了,三角初华的出现一直在他心里搁着,像一根细小的刺。
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朝斗说。
哟,朝斗,电话那头传来鹰轻快的声音,这个时间打电话,难得。
帮我查一个人的信息。朝斗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三角初华,sumimi组合的,我要她尽可能详细的背景资料。
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一种看穿了的揶揄。
看上新的女孩子了?鹰说。
不是。朝斗的语气一下子严肃了,严肃得像是在否认一个很认真的指控,她今天出现得异常突兀,方式很奇怪,我需要确认她的来历没有问题。
鹰收了笑,她听出了朝斗语气里的分量——这不是随口一问的好奇,是带着戒备的调查。能让朝斗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或事,鹰不会掉以轻心。
好,我查。鹰说,明天给你结果。
谢了。朝斗说,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大情愿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无奈,真是的,明明星海家也很大,但我真有需要家族力量的时候,也没办法借用,只能跑来借弦卷家的实力。
鹰在电话那头哑然失笑。
你居然会烦恼这种事?鹰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意外,你不是一直把自由挂在嘴边的吗?
自由和没办法是两码事。朝斗闷闷地说,我不想受家族的束缚,不代表我不需要资源。只是有些资源我宁可从别的地方借。
那你就从别的地方借好了。鹰说,语气轻松但认真,朝斗有什么需求,随时可以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也很乐意为你效劳。
朝斗微微皱眉,这话的措辞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听上去不像客气话,也不像场面上的敷衍,倒像是带着一种很私人的、很认真的意思在里面。
你图什么?朝斗问。这不是第一次问了,他以前问过鹰一个问题——你服务于弦卷家,或者说保护弦卷心的原因是什么。
鹰当时的回答是——高贵的酬劳都是小事。
朝斗当时没有听懂,现在也没有听懂,一个人服务于一个家族、保护一个人,总是有理由的。利益?感情?恩情?还是别的什么?鹰从来不肯说清楚。
你现在还太忙。鹰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不急不躁的笃定,等你真正静下来了,再说吧。
朝斗想追问,但看了看正在往玄关走来的祥子和清告,决定作罢。现在不是纠结鹰的动机的时候。
先这样。朝斗对电话说,查到了尽快给我。
知道了。鹰应了一声,然后在挂断之前又补了一句,朝斗——
别太晚睡。鹰说完,挂了电话。
朝斗把手机收回口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祥子走了过来,清告跟在她身后,初华走在最后。
清告的样子比刚才好多了,衣服干净了,脸也收拾过了,虽然黑眼圈还在,但至少看起来像一个要出门见人的人了。
走吧。朝斗说。
手机震了一下。
鹰发来一条消息:车已经在楼下等了,直接去医院。
朝斗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开,但引擎在低低地运转着。
弦卷家的效率。
朝斗没有多说什么,招呼祥子、清告和初华下楼。
四个人出了公寓楼,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清告缩了缩肩膀,祥子走在父亲身边,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衣袖偶尔会碰到一起。
初华走在后面,安静地跟着,帽檐重新戴了回去,但这次没有压得那么低了。
朝斗走在最外侧,拉开车门,让祥子和清告先上了后座,初华跟着坐了进去,他最后上了副驾。
“那么,出发吧。”
……
国庆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