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六大章)
屏幕又亮了。
朝斗还维持着刚才搜索SEKAI的姿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背微微弓着,异色瞳盯着那片突如其来的光。
搜索结果还没来得及刷出来,画面就被什么东西覆盖了,雪花噪点铺满了整块屏幕,嗞嗞的信号干扰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
然后雪花退潮了。
那张脸又出现了。
银白灰色的长发从屏幕上方垂落下来,映着荧荧的冷光,一红一蓝的异色瞳隔着玻璃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左右颠倒,像是镜子里的倒影。
朝斗猛地扑到电脑前面。
喂——!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塞了砂纸,什么叫真冬要被救?真冬在哪?你是谁?
屏幕上的女孩没有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她的表情很淡,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音箱里漏出来——
研究所。
然后画面消失了。
嗞的一声,雪花跳了一瞬,屏幕重新变黑了。
喂!等等——!
朝斗的手拍在了屏幕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面板,什么都摸不到,屏幕暗沉沉地映着他自己的脸——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嘴角的弧度还僵在上一个呼喊的形状上,看上去扭曲而狼狈。
又断了。
跟上一次一模一样,这个白发异色瞳的女人说了几个字就消失了,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不给。她说快来SEKAI研究所——两次拼在一起,朝斗勉强能拼出一个模糊的信息:真冬在研究所,真冬需要被救,答案在SEKAI里。
但SEKAI是什么?他刚才搜了,确实是只有的意思,全都不着边际,没有一条跟他眼前的处境有关。
朝斗缓缓地从电脑前退后一步,手从屏幕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里,红色的tImE又出现了。
那些倒写的字母缓缓地在他的视野里翻转,一个一个地,t-I-m-E,像是无声的倒计时。朝斗盯着它们,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难道说,这其实是在提醒他,真冬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那个银白灰发异色瞳的女人——两次出现都是为了传递信息,如果她说的快来SEKAI是在催促,如果她最后只说了研究所三个字就断线——那说明连她自己都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解释,情况紧急到只能给出最关键的信息。
真冬在研究所,真冬需要被救,真冬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
如果要救真冬,怎么也该去她家吧?
朝斗的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真冬妈妈前天来研究所带走了真冬,这是既定事实,如果真冬被带回了家,那要去救她,应该去她家才对。
除非……
除非真冬并没有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朝斗的太阳穴。
他猛地转身,扑向另一台电脑——livehouse吧台后面那台用来管理日常运营的电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出了研究所的安防系统登录界面,他有自己的研究员权限,这是俞屋给他开通的,用来随时调取实验数据和监控录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这个权限来查真冬。
登录,验证,进入系统。
监控目录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铺开,朝斗找到了纺建里的楼层——五楼——真冬房间所在的位置,他把时间轴拉回到两天前的傍晚,那是真冬妈妈来到研究所的时间点。
画面加载了。
走廊里的监控角度可以看到真冬房间的门,画面很清楚,灯光明亮,门关着,一切正常。
朝斗按下快进。
画面里,真冬房间的门开了,真冬妈妈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朝斗看不清,她的步伐很稳,表情从监控的角度看不太清,但身形是平静的、从容的,像办完了一件该办的事。
她朝走廊尽头走去。
然后消失了。
朝斗继续看。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真冬房间的门没有再打开过。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没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
朝斗把速度拉到最快,监控的时间戳飞速地跳动着,从傍晚跳到深夜,从深夜跳到凌晨,从凌晨跳到天亮——
直到朝斗自己走进那间房间,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
从始至终,只有真冬妈妈一个人离开了那个房间。
真冬没有跟着出来。
朝斗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又看了一遍,从头开始,把速度放慢,一帧一帧地盯着那扇门。真冬妈妈出来,关上门,走远——然后那扇门就再也没动过。
整整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朝斗自己走进那个房间——门是关着的,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
不对。
这不可能。
朝斗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二天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房间是空的。
他翻了每一个角落——书桌、衣柜、床底下、卫生间——连真冬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当时他以为真冬跟着妈妈回家了,这很合理,妈妈来接人,人跟着走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监控告诉他:真冬没有走。
真冬没有离开那个房间。
那她去了哪里?
朝斗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监控画面——空荡荡的走廊,关着的门,惨白的灯光。
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所有的逻辑链条都在打结——如果真冬没有走出房间,如果整个晚上都没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那他第二天进屋的时候,房间里为什么会是空的?
真冬凭空消失了?
不——这个世界上没有凭空消失这种事,一定有一个他没看到的出口,一定有一条他没注意到的路径。
朝斗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最擅长的事。
代入式表演。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胸腔的最底部,他开始在心里清空自己——把星海朝斗所有的记忆、情绪、判断全部推到一边,腾出一片空白的区域,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朝比奈真冬。
十八岁,女性,研修同伴,25时的歌手,紫色高马尾,说话没什么起伏,眼睛里永远是空洞的灰。
合成器被摔碎了,手机被锁了,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了,连25时都上不去了——
朝斗把自己沉进了真冬的视角里。
他感受到了什么?
空。
一望无际的空。
像站在一片被抽干了水的湖底,脚下是龟裂的泥,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
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音乐、创作、联系、出口——被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告知这是为你好,然后一件一件地从手心里夺走。
这种空,朝斗太熟悉了。
因为他在自己的空里住了十八年。
代入的结果来得太快了——快到朝斗自己都没做好准备。他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真冬的悲伤,不是真冬的愤怒,甚至不是真冬的绝望——
是想消失。
就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那种感觉从胸腔的底部升起来,像一口冰凉的井水,灌满了整个身体。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就是纯粹地、本能地——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如果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如果所有的光都被掐灭了,如果连呼吸都要按照别人的规矩来——那为什么还要呼吸?
消失就好了。
消失就不用面对了。
朝斗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代入里退了出来,后背抵着椅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消失。
真冬也想消失。
他和她站在同一条悬崖边上,面朝着同一个深渊,连脚底踩的碎石都在同一个节拍上松动。
但他不能消失。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如果他也消失了,谁来拉真冬一把?
哪怕他自己都站在悬崖边上,哪怕他自己脚下的碎石也在滚落,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摔下去——至少,在真冬也站在同一条悬崖边上的时候,他不能转身走开。
这大概就是星海朝斗这个人最不可理喻的地方了。
他自己已经碎成了渣,但他还是会用那些碎渣去填别人的裂缝。
他自己已经站在了深渊的边上,但他还是会伸出手去够那个比他离深渊更近的人。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他只知道——
如果他不这么做,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朝斗的手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研究所真冬的房间五楼——打开窗户,外面是五层楼的高度。
如果真冬没有从门走出去——如果真冬的妈妈离开之后,真冬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如果真冬也跟他一样,站在了那个想消失的位置上——
五楼。
不要这样。
朝斗的脸刷地白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甚至没有拿手机——手机还扔在刚才跪过的那块地板上,屏幕朝下——他直接朝大门冲了过去。
锁?他顾不上了。
livehouse的大门在他身后敞着,他就这么飞奔了出去,连钥匙都没拔。
然后他撞上了一面墙。
是雨——密密匝匝的雨。
他推开livehouse大门的那一刻,暴雨像一堵实体一样砸在了他身上。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千百根针同时扎进了毛孔。
雨点大得离谱,砸在地面上溅起白雾,砸在他的脸上糊住了视线,砸在他的肩膀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外面在下雨。
下暴雨。
朝斗愣了一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外面在下雨。
livehouse的隔音太好了,墙壁、门窗、隔音棉,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他在里面崩溃、痛哭、搜索、代入——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外面已经是这样的天气。
初夏的东京,季风带来的风雨不定。
天气预报永远说午后局部有阵雨局部到底是哪个局部,到底是多大的雨,谁也说不准。
偏偏就在今晚——偏偏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这场暴雨来了,像是在他身上又压了一块石头。
朝斗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淌下来,流过他的眉骨,滑过他的脸颊,滴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已经透了,裤腿在滴水,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他差点想笑。
差一点。
但他没有笑。
倒着写的字母,在他的视野里缓缓翻转,一个一个地,像无声的秒针在走,朝斗盯着它们,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那些字母看上去像是在水中晕开的墨迹——但它们没有消失,反而因为雨水的冲刷变得更清晰了,像被水洗过的刻痕。
tImE。
时间。
真冬的时间。
那些字母在他眼里亮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红光从他的瞳孔里涌出来,顺着视神经灌进了他的大脑。
朝斗感觉到了一股力量——纯粹来自于他自己的、一种很朴素的、很笨拙的、像是从胸腔底部硬生生挤出来的力量——
他还想弥补自己的罪孽。
他知道自己是灾星,知道一路走来给所有人添的麻烦比做的事多十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行走的灾难——但如果可以的话,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是他可以做到的——他希望真冬这个苦命的孩子,能正常地生活。
不需要多么幸福,不需要多么辉煌,只是——正常地。
能吃想吃的东西,能做想做的事,能说想说的话,能去想去的地方。
就这么简单。
这是朝斗此刻唯一还抓得住的东西。
他抬脚迈进了暴雨里。
朝斗在东京的街头狂奔。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视线里全是灰蒙蒙的水幕,路灯的光被雨打得支离破碎,像无数条金色的蛇在地面上蜿蜒。他的鞋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溅起半腿高的水花,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冷得像刀。
他跑过了三个街区,才看到了一辆出租车。
空车灯亮着,停在路口等红灯。朝斗冲了过去,一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座椅的皮革被他的湿衣服浸了一大块,水顺着他的衣角滴在脚垫上,啪嗒啪嗒地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位客人,你这身上——中年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大概是想说你把我的座椅弄湿了,但看到朝斗那张白到发青的脸,后半句话硬是咽了回去。
永岭记念病院,朝斗的声音沙哑,上气不接下气,请快一点!
纺建里啊……那可不太近,司机一边说一边把计价器按了下来,这雨大得很,高速可能堵——
走最近的路线就好,拜托了,我给你双倍价钱!
好嘞,司机把车汇入了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急促的节奏,你没事吧?脸色看着不太好。
没事。
年轻人啊,司机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叹气,我开了二十年出租车,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个样子,跟我儿子上次跟女朋友吵架之后淋雨拦车一模一样。
朝斗没有回应,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雨水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冰凉地滴在他的耳廓上。他盯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路灯、雨幕、建筑物的轮廓——全部被水流扭曲成了抽象的色块,像一幅正在融化的油画。
……不是女朋友。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不是女朋友,朝斗重复了一遍,嘴唇几乎没有动,但是是一个…同样苦命的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在暴雨中穿行了二十多分钟。
雨大的时候,挡风玻璃上全是水,雨刷器刮都刮不过来,前面的路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雨小的时候,能看到路面上积水反射的灯光,一晃一晃的,像无数碎掉的金子。
朝斗坐在后座,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者说他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不敢去想。
真冬的房间在五楼。
窗户下面是五层楼的高度。
他不敢想。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了研究所大门口,纺建里,永岭记念病院研究所,三千二——
朝斗已经把钱包掏出来了。他抽了一张一万日元递过去,没等找零就推门下了车,身后传来司机喊找你钱——的声音,被暴雨吞没了。
他跑进了研究所的大门。
……
深夜的研究所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走廊里的日光灯只开了一半,惨白的光照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空无一人的过道,朝斗的湿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的衬衫还在滴水,在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水渍,像一条蛇蜕下来的皮。
电梯。五楼。走廊。转角。
真冬的房间。
门依然没锁。
朝斗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每一个都是最坏的结果——然后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
窗帘没拉,外面的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沉闷的、持续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在低频运转。
朝斗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日光灯嗡地亮了,照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桌、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空了一半的桌面——跟他那天进来时一模一样,只是又多了两天无人照看的灰尘。
朝斗的目光穿过整个房间,落在了窗户上。
窗户。
他开始朝窗户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更沉,像脚底被灌了铅。他的手心在出汗——奇怪,他明明浑身湿透了,但手心的汗是热的,黏腻的,跟他身上的雨水完全不一样。
他走到了窗前。
他的手搭上了窗框。
然后他往下看去。
……
一楼的地面。
水泥铺的小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雨水把路面洗得发亮——什么都没有。没有模糊的轮廓,没有暗色的痕迹,没有任何一个属于的形状。
朝斗的膝盖软了一下,手死死地抓着窗框才没有滑下去。
还好。
还好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后怕,或者两者兼有。他靠着窗框喘了几口气,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窗台上,溅成细小的水花。然后他的呼吸慢慢稳住了,理智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脑子里——
好,真冬没有从窗户跳下去,这是好事,这非常重要。
但问题来了。
真冬到底是怎么离开房间的?
监控显示,从真冬妈妈离开那晚开始,真冬就没有从门走出来过。整个走廊的监控都查过了,没有人从那个房间出来。那真冬去哪了?总不能凭空蒸发吧?
除非——
朝斗的脑子突然拐了一个弯。
除非真冬没有从门走出去,而是从别的通道离开了。
他看了一眼窗户——五楼,外面是光秃秃的墙壁,没有阳台,没有空调外机,没有排水管,什么可以攀附的东西都没有。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从五楼的窗户离开,再说真冬也没有任何道理,在绝望的时候玩一场跑酷。
但朝斗又想了一下——监控只覆盖了走廊。如果真冬从窗户出去,沿着外墙走到了相邻的房间,或者爬到了某个不在监控范围内的通道——这种事虽然离谱,但并非绝对不可能。毕竟这是研究所,建筑结构比一般的公寓楼复杂得多,有些设备通道、检修口、通风管道之类的,未必都在监控范围内。
朝斗转身,视线落在了真冬书桌上的那台电脑。
那台电脑——真冬的电脑。
他走过去,弯下腰,手指碰上了键盘。
屏幕亮了。
朝斗愣住了。
这台电脑——根本没有关。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桌面上的图标、任务栏、时间——全部都清清楚楚地显示了出来,跟刚锁屏待机一样。
左下角的时间显示着当前的日期和时间,而右下角的电池图标是满的——这说明电脑一直插着电。
也就是说——从真冬妈妈离开那天晚上开始,这台电脑就一直没有关过。
两天了。
两天两夜,这台电脑就这么开着,屏幕暗着等有人碰一下键盘它就亮,安安静静地待在真冬空无一人的书桌上,像一个忠实的哨兵在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
朝斗盯着那块亮着的屏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或许这里可以找到真冬的线索?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声抱歉——朝比奈同学,对不住了,我要翻你的东西了——然后坐了下来,开始查看电脑上的内容。
真冬的电脑桌面很干净,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文件,没有乱七八糟的快捷方式,文件夹的名字都规规矩矩——研究资料课业备份音乐素材创作存档——每一个名字都简洁、明确、一丝不苟,跟真冬本人的性格一模一样。
朝斗先打开了真冬登录着的通讯平台。
Nightcord的界面还挂在后台,他点进去一看——25时的群聊还开着,消息列表从两天前开始就没有更新过了。但上面多了不少新消息,全是其他成员发的——
Enanan:雪?你在吗?
Enanan:今天也没看到你上线,是不是有什么事?
Amia:雪~你最近怎么了呀?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呢!
K:……雪。
Amia:@雪 你在吗~?大家都在担心你哦!
Enanan:@雪 如果看到了请回一下。
K:雪,如果你需要时间,没关系,但至少告诉我们你还在。
一条接一条,@雪的名字被反复提及,语气从最初的轻松逐渐变得焦虑,从是不是有事请至少告诉我们你还在,但没有人回应。
因为从前天开始,真冬就失踪了。
朝斗看着那些消息,喉咙里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想回复——用StAR的账号回复一句或者我去找她了——但他知道不能这么做。他不能代替真冬回应,更不能在这个时间点暴露自己正在查看真冬的电脑。
他关掉了聊天窗口,继续翻。
研究资料文件夹里是法布雷病相关的文献和笔记,跟朝斗自己整理的内容大同小异。课业备份是学校科目的文件,按时按量,从未缺交。音乐素材里有一些音频文件和mIdI工程,命名都很规范——【素材-旋律线-01】【素材-鼓组-03】【素材-氛围音-02】——一切都有条不紊。
唯独有一个文件,孤零零地放在桌面上。
没有文件夹,没有分类,就那么突兀地待在那里,像一块被遗落在沙滩上的石头。
Untitled。
未命名。
朝斗盯着那个文件名,眉头拧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真冬这个账号里储存的所有东西都严谨地整理好了名字,分了类、归了档,唯独这一个文件什么都没有?连音乐素材里的伴奏片段都老老实实地标了序号,偏偏这个放在桌面正中央的文件,叫Untitled?
他右键查看了一下属性——音频文件,歌曲文件。
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朝斗心中莫名地有一种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的手,驱使他去点开这个文件,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好奇心,更像是一种——引力。像这个文件本身在召唤他。
他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下去。
双击。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先是一道光——不是普通的光,完全不同于屏幕背光的那种均匀的白色——这是从文件图标的位置炸开来的、带着棱角的、像碎玻璃一样锋利的光。
光在屏幕上蔓延,把桌面、图标、任务栏全部吞没,然后穿透了屏幕的边界,像水一样溢了出来——
朝斗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的不再是从屏幕里发出的光——那道光越过了屏幕的表面,朝他涌了过来,同时,一阵尖锐的杂音从音箱里炸开,嗞嗞嗞嗞——跟之前初音未来出现时的信号干扰一模一样,但更响,更密,更尖锐,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壁障被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朝斗的眼前全是光。
白得发蓝,蓝得发白,所有的颜色都被碾碎成了最基本的频率信号,在他视网膜上轰炸。他看不见电脑了,看不见书桌了,看不见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铺天盖地的光——
然后光碎了。
像玻璃碎裂一样,光的壁障出现了一条条的裂纹,裂纹蔓延、扩张、崩落——朝斗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前倾,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的脚下突然踩到了实地。
风。
有风。
朝斗的第一感觉是风——是真正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气味——像旧书页,像落了灰的琴键,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房间里积攒的沉默。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
他不再站在真冬的房间里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旷得不像话的空地,脚下是灰白色的地面,像水泥又不像,平整得过分,没有任何纹路和瑕疵,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抬头看——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云,没有星星,只有一种均匀的、无源的、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光,把整个天空照成了一片死寂的白灰色。
没有建筑,没有树。只有一堆类似钢筋的人造结构,地平线在哪里?朝斗眯着眼睛看——看不到,灰白色的地面和灰白色的天空在某个无限远的地方交汇,但那条线模糊得像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又用橡皮擦掉了一般,似有似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空无一人的世界。
连风声都是空的。
风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响,不带动任何东西——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带动。
没有草叶可以沙沙,没有树叶可以哗哗,没有旗帜可以猎猎,没有水流可以潺潺。风来了,风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安静。
绝对的安静。
朝斗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湿透的衬衫在风中微微晃动,水滴从他的袖口落下,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渗进去,消失了,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十八年来最严重的地震。
点开一个文件,然后人就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是什么科技?这是什么原理?他学了那么久的医学和科学,从细胞到分子到基因,从解剖到病理到药理,每一条知识都建立在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可观测的、可观测的是可验证的这个基础之上——然后现在一个音频文件把他传送到异世界了?
朝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脑子里有十几个问题同时在尖叫——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回去?这是什么科技?这符合哪一条物理定律?量子力学吗?弦论吗?平行宇宙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只手在扯他的脑叶,朝不同的方向拉,拉得他整个人都在摇晃。
他深呼吸了一口。
冷静。
先冷静。
不管这个地方合不合科学,他现在人在这里,这是事实。
既然是事实,就先接受事实,然后再想办法。
朝斗按住了自己太阳穴上跳动的血管,强行把那些尖叫的问题塞回了脑子的角落里——它们还在挣扎,还在叫唤,但至少不再冲出来抢夺他的注意力了。
他开始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
空地的远处——或者说,在灰白色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平台。说可能都抬举了它,那只是一块微微高出地面的方形台子,灰白色的,跟地面一样的材质,如果不是站了一个人在上面,朝斗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站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
银白灰色的长发垂在身侧,在无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
她面朝朝斗的方向,但目光没有对准他,像是在看着某个更远的、不存在的点。她的表情很淡——天生就缺少起伏的淡,连刻意维持的必要都没有,像一幅只上了底色的画,轮廓在那里,但颜色还没有填进去。
朝斗认出了她。
怎么可能认不出?
那张脸——银白灰发、一红一蓝的异色瞳——就是之前在livehouse里从电脑屏幕上浮现出来的那个。
就是两次出现、两次只说了几个字就消失的那个神秘的存在,就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把真冬需要被救这个信息塞进他脑子里的那个——
之前那些灵异事件,肯定都是她在捣鬼。
朝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世界观崩塌的余震,现在又要消化电脑里的幽灵其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这件事——不,连这个定义都站不住脚。她在一个电脑的里世界里,她从电脑屏幕里进出,她不是人。
但从她急切想让朝斗来的语气中,可以看出,也不是鬼。
朝斗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世界里没有回响——没有建筑可以反射,没有空气的密度差异可以折射,声音从他嘴里出来,就像水倒进了沙子里,瞬间被吞没了。
女孩看向他。
那双异色瞳终于对准了他——一红一蓝,跟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只是左右颠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平平的,没有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是初音未来。
朝斗愣了一下。
……嗯?他的表情僵了半秒,初音未来?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这不是一个虚拟歌手的名字嘛?
初音未来没有回应他的质疑。她只是站在那个小平台上,那双异色瞳安静地看着他,像两颗没有温度的宝石嵌在一张苍白的脸上。
我一直在等你。
朝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认识我?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
初音未来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说对了一半,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平平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把你叫来的,是我……还有那个孩子。
那孩子……
这里,是那孩子的心愿创造的地方,初音未来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也就是……那孩子的。这个世界,和你平常居住的世界不一样。你所处的世界,和这个世界,是通过【Untitled】文件相连的。
朝斗彻底听懵了。
心愿创造的世界?跟现实世界不一样?通过一个音频文件相连?
这太反科学了。
饶是他现在内心已经绝望到觉得活着和消失没有区别,但也承受不住这种十几年来培养的世界观在几分钟之内被轰成渣。
他想吐槽,想质问,想反驳,想揪住初音未来的领子让她把这些话全部收回——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是个啥啊。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诞的苦涩。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初音未来似乎看出了他的混乱。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重量。
一定……一定要去找到那孩子,她说,那孩子,不能再继续这样,如果意识不到自己真正的心愿,那孩子就会……
她没有说完。
但朝斗听懂了那个省略号的意思。
会消失。
我原本想,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初音未来继续说着,那双异色瞳从朝斗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胸口的位置,像是在透过皮肤和骨骼看什么更深的东西,你能找到她、拯救她。但——
她看着朝斗。
朝斗虽然感觉初音未来说话有些呆呆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预设的程序里调取出来的,缺少人类应有的温度和节奏——但他面对初音未来的凝视,却莫名地感到了一种胆怯。
或许是因为那双跟自己一般无二的双眸——一红一蓝,像两扇一模一样的窗户,但窗户后面映着完全不同的风景。
又或许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有什么非科学的力量,正在通过那双眼睛,探查他的内心。
像是被扫描。像是被阅读。像是有人把他胸腔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拿出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每一道裂缝、每一处结痂、每一个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全部暴露在无声的审视之下。
初音未来的神情似乎突然落寞了。
那种落寞不是人类式的叹气或皱眉,更像是一盏灯暗了一度——很细微,但朝斗捕捉到了。
你……你很难拯救她了,初音未来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心中,也很难感受到你真正的心愿。你有自己的难关要过……我记录下来了你的心愿种子,希望能够看到其成长繁茂的那一天。
心愿种子。
朝斗听着这四个字,苦涩地笑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嘴角只抬了不到一毫米,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面部肌肉的一次痉挛。
不管怎么样,你看来还是看到了嘛,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很遗憾,未来——你很难看到那颗种子成长的那一天了。
初音未来的异色瞳微微闪了一下。
别这么说……
但一码归一码,朝斗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却出奇地平稳,像是一根已经断了一半的钢丝还在强撑着不弯,我现在有什么情绪,并不影响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你说的那孩子——是朝比奈真冬,对吧。
初音未来看着他。
朝斗……你……
朝斗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他都快忘了怎么笑了。
面部肌肉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被强行扳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嘴角的弧度僵硬的、不自然的,像是用粉笔画在脸上的完全不像从心里长出来的。
但那个弧度确确实实出现了——在一双满是血丝的异色瞳上方,在一张白到发青的脸上,在一个浑身湿透、站在异世界的空地上、连自己的世界观都碎了一地的人的嘴角上。
我一定能做到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就算我要消失在世界的角落,我也一定要把真冬先带出去。
初音未来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银白灰色的长发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气流在涌动。
不……不应该这样,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焦虑的东西,虽然依旧很淡,但朝斗听到了,星海朝斗,你应该先好好调解你自己的心情——
不用说这个,朝斗再次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辩,在现实世界,你频繁出现,不就是为了让我来帮助真冬嘛?这里既然是真冬心愿所幻化的世界,那么你也是对真冬负责的人对吧?那么,你没有什么道理要管我何去何从吧……
初音未来沉默了。
那双异色瞳盯着朝斗的脸,像是在他那张僵硬的笑脸和那双灼热的异色瞳之间寻找着什么——也许是真诚,也许是谎言,也许是一个连朝斗自己都说不清的答案。
但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或者说,她找到了,但那个答案让她无法反驳。
初音未来微微垂下了眼帘。银白灰色的发丝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她没有说话。
而这时候,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未来,为什么这里会有其他人?
朝斗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真冬。
紫色的高马尾从她头顶垂落下来,发丝在这片灰白色世界的无光源光照下泛着冷冷的紫光。她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眼睛看着这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沉的、暗暗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一样的冷。
朝斗的声音从喉咙里跳了出来,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终于看到了真冬。但此刻的真冬跟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她的神情更加阴冷,眉眼之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说话的语气没有起伏,像一台正在播放预设语音的机器。
但朝斗不管这些。
他的第一反应——没有任何思考、犹豫或权衡——直接冲上去。
他的湿鞋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步、三步、大步地跨过去,他冲到了真冬面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真冬的肩膀——但他停住了,停在了半空中的手悬在真冬面前,指尖距离她的衣袖只有几厘米。
真冬——!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带着雨水的凉意,带着从livehouse一路狂奔到这里的所有焦灼,你为什么这几天就直接跑进来了?我真的是基于一个巧合才发现你消失的——如果不是我调了监控,不然我就默认你跟着你妈走了!你知道更可怕的是什么吗?你妈那边也会默认你还在这里待着!没有人知道你不见了——没有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世界里没有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这片灰白色的虚空吞掉了。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不在乎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回响,他只在乎——
真冬还在这里,真冬还活着,他还来得及。
真冬站在原地,没有退后,也没有靠近。她的灰色眼睛看着朝斗悬在半空中的手,又移到他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和你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但朝斗在那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水底的鱼影——逃避。
事已至此,真冬说,你为什么还要来劝说我这个。
什么叫?朝斗的手终于落了下去,抓住了真冬的手腕——冰凉的,瘦的,骨节分明,像握着一截冬天的树枝,我不管什么劝说不劝说,你先跟我出去——你这两天吃东西了没有?
真冬没有回答。
你肯定没有,朝斗的语气不容拒绝,手指收紧了一点,走,先出去吃点东西,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话被一个动作打断了。
真冬甩开了他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果断,像是在甩掉一只落在手臂上的虫子。朝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握握的姿势,抓着空气。
真冬阴沉着脸,瞪着他。
烦死了。
三个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的力度,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尖锐——只是平平的,闷闷的,像一口叹气变成了语言的形状。
但正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情绪爆发都更让人脊背发凉。因为那意味着——她的烦躁是真实的,但她的情绪已经不足以支撑更强烈的表达了。
朝斗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欸……?
别来这个世界,真冬说,灰色的眼睛不看朝斗,看向了别处——灰白色的地平线,空无一物的远方,让我一个人呆着。
为什么?朝斗追问,25时的大家都在找你啊。
我已经……没有留在25时的必要了。
真冬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留在25时,也不够了。
等等等等,朝斗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他捕捉到了真冬话语里的线索,你是因为那台合成器嘛?不要担心——对于我来说这都是小意思,我可以为你整一台更好的合成器。你想要什么型号?我——
没有用了。
真冬打断了他。
她的眼睛终于看向了朝斗,那里面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底部的、像地基下陷一样的空洞。
朝斗,我找不到。
找不到什么?
我已经寻求过了。真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不论是在第一次听到K的曲子的时候,还是和25时大家创作曲子的时候,亦或者是听你的歌声……我确实有被治愈到。
她顿了一下。
但……终究是找不到。
朝斗的呼吸凝住了。
所以,我不再对外界抱有什么希望了,真冬的视线从朝斗身上移开了,看向了这片空无一人的世界的天际线,我就呆在这里……就可以了,靠我自己,去寻找。
如果跟我们在一起,你都没有找到,你自己又如何能找到?
这句话从朝斗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讽刺——因为同样的逻辑,他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如果跟所有人在一起他都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找到?
但他顾不上了。
真冬的回答更让他心寒。
很简单。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的推导过程——因为A,所以b,没有情绪的参与,没有犹豫的余地。
找不到的话,那我就消失好了。
朝斗的瞳孔骤缩。
消失。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胸口——扎在他最脆弱的那个位置上,扎在想消失这三个字日夜盘踞的那个地方。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那种抖从脊椎的底部开始,沿着骨节一路往上爬,爬到他的肩膀,爬到他的指尖,爬到他的嘴唇。
他发觉自己劝不了真冬。
就像他自己也劝不了自己一样。
他想对真冬说消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说活下去总会有出路的——但他自己都在怀疑出路是否存在。
他想说你还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但他自己都数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他们站在同一条悬崖边上。他伸出了一只手去拉她,但他自己的脚也在打滑。
这就是星海朝斗最无力的地方——他能理解所有人的痛苦,因为他自己就在同样的痛苦里;但他正因为自己就在同样的痛苦里,所以他给不出任何我已经走出来了所以你也可以的保证。
他只能给出一双同样站在悬崖边上的手,仅此而已。
有时候,仅此而已是不够的。
一旁的初音未来开口了。
真冬,她的声音很轻,呆呆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你真的能一个人做到吗?
真冬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就是她的回答。
朝斗还想再说什么——他想说什么都好,随便什么,哪怕是你先跟我出去吃碗面再说这种毫无逻辑的话——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真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把他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再说了……真冬的灰色眼睛看向了朝斗,直直地,没有闪躲,如果你能进入到这个由我心愿构成的世界,那么……你也多多少少……想要消失吧。
朝斗瞪大了眼睛。
既然也想消失,却要劝我回归日常,真冬说,语气平平的,没有嘲讽,没有刻薄,只是陈述,朝斗,这样做很双标吧。
双标。
他连忙故意笑了笑——怎么可能?我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吗?你跟我也是相处了这么多天的,我才不会想消失呢?
他的笑比刚才更僵硬了,面部肌肉像是被拉扯到了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嘴角的弧度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真冬看着他。
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说了——你表面上虽然不认,但内心肯定无比明白吧。
朝斗也笑不出来了。
他也没话说。
因为奈何真冬说的很对。
他想消失。他确实想消失。从八岁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的心里,这么多年了,浇过水、施过肥、甚至开过花——每一次他跌入谷底的时候,那颗种子就疯狂地生长,藤蔓缠住他的肋骨,花瓣堵住他的喉咙,根系扎进他的骨髓。他以为自己拔掉了它,以为自己用音乐、用朋友、用活着的理由把它压了下去——但它从来没有死过。
它只是等。
等他再一次跌倒。
然后它就会从土里冒出来,笑嘻嘻地跟他说:嘿,我还在呢。
真冬看着朝斗的表情从僵硬的笑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空洞。
她转过头,看向了初音未来。
这个世界……不需要其他人,真冬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让朝斗离开这个世界。
初音未来微微点了点头。
嗯……
等等,什么意思——朝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初音未来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很轻,银白灰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微微飘动,那双异色瞳直直地看着他——一红一蓝,跟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像是两扇相同的门,但门的背后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的手伸了出来。
指尖触碰到了朝斗的额头。
在接触的一瞬间,朝斗的眼前再次闪过了光芒——跟进来时一样的碎裂的光,带着棱角的、像碎玻璃一样锋利的光。白得发蓝,蓝得发白,所有的颜色都被碾碎成了最基本的频率信号——
然后光碎了。
——
朝斗睁开了眼睛。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桌面,照着空了一半的书桌,照着那台还亮着屏幕的电脑——一切都回来了。
真冬的房间,真冬的桌子,真冬的电脑,研究所,五楼,现实世界。
他坐在真冬的椅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衬衫贴在身上,但皮肤上的水已经不冷了——也许是在那个灰白色的世界里被风干的,也许是他的体温把它捂热了。
他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个Untitled文件还安安静静地待在桌面的正中央,图标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碎裂的光,没有信号干扰的杂音,没有从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的痕迹——只有一个文件,一个名字都没有的文件,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朝斗完全不敢想象刚刚发生的一切。
但他的手指还残留着那种触感——初音未来的指尖碰到他额头时的温度——很凉,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然后融化了。
所以——真冬现在就躲在了这么个文件里?
躲在一个由她自己的心愿创造的世界里,一个空无一人的、灰白色的、连风声都没有的世界里,试图靠自己去寻找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找不到的话,就消失。
朝斗盯着那个Untitled文件,异色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明白了。
既然这个文件就是链接两个世界的入口,那事情就好办了。他现在人生的意义也没有多少了——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人生的意义这种东西——但至少,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暂且把帮助真冬走出心魔,作为自己的第一关吧。
就当是——给自己也找一个暂时的活着的理由,仅仅因为还有事要做,仅仅因为还有人比他更需要在黑暗里被拉一把。
朝斗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有点发软——刚才那一路狂奔加上异世界的传送,体力消耗得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他的胃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打雷。
……好吧。
他还活着,活着就要吃饭,这是星海朝斗十八年来最朴素的一条人生哲学——不管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不管世界观碎了几次,不管自己站在第几层悬崖边上——先吃饭。
朝斗重新坐回了电脑前,打开了研究所的内部网络,找到了餐点预定服务的页面。他的湿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选了一碗最普通的酱油拉面——加了一份叉烧,多加了一个蛋——然后填了房间号,提交了订单。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您的订单已接收,预计30分钟后送达。
朝斗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还亮着的Untitled文件,盯着真冬空无一人的房间。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沉闷的、持续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在低频运转。
他等着他的面。
他等着他下一步该做的事。
故事快完结了,也是越写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