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在研究所又待了两天。
白天的流程没什么变化——上午跟着俞屋学习医学，排练剧本，把自己按进上杉明的角色里走，走完一段就喘口气，下午去病房查房、整理数据、跟俞子讨论双外泌体方案的实验时间表。
他的效率依然很高，该做的活一项都没落下，病历写得工工整整，数据核对没有半点纰漏，连俞屋都忍不住在走廊里跟同事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精神头倒是很足。
但俞屋只看到了表面。
朝斗在排练上杉明独白的时候，手指捏着剧本，指尖掐进纸页的折痕里，力道大到指甲泛白。
他演到明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说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不打算放弃的时候，嗓音忽然卡了一下——跟忘词无关，纯粹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明的台词，还是在说自己。
那个停顿只有不到一秒，他很快接了下去，语气甚至比之前更笃定，但那一秒的裂痕，他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打算放弃什么呢。
他连真冬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到了晚上，朝斗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登上Nightcord。
频道里照例亮着那几个Id——K，Enanan，Amia，还有他自己的StAR。
头像亮着，人就在。这个时段是25时的固定工作时间，大家连着麦，各做各的事，偶尔有人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几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看书，不需要交流也知道彼此在身边。
朝斗很喜欢这种氛围。
但今天，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成员列表，扫过那个始终灰暗着的名字。
雪。
从两天前开始，雪就再也没有上线过。
第一天晚上，朝斗等到凌晨两点，频道里K的曲子写完了，Enanan的画画到一半，Amia正在剪辑视频——三个人的Id都亮着，唯独雪的那一格是暗的。
朝斗没问，心想也许雪今天有事，毕竟每个人都有忙碌的时候。
第二天晚上，雪依旧没有上线。
这一次朝斗等到了凌晨三点，频道里的对话从工作逐渐变成了闲聊，Enanan在讲她今天去买芝士蛋糕被店员多给了一份松饼，Amia笑着接话问是什么口味的，Enanan无语表示是到家了才发现是胡萝卜口味的。
“那该怎么处理啊？”Amia询问。
“那当然是丢给我弟弟吃啦，当然我提前没说是什么味道的,嘿嘿。”Enanan那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哼。
K偶尔一声表示自己还活着，气氛很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温馨——但朝斗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胸口像压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没有主动提起雪不在的事。
但有人提了。
雪今天也不在呀，Amia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那种轻松语气，好像连着两天没来了？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呀？
大概吧，Enanan的声音里没太当回事，雪有时候会消失一阵子再冒出来的，之前也有过。
说的也是呢——雪向来比较随性嘛。
Amia笑了一下，话题就被岔开了。
朝斗的手搁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们不知道。
K不知道，Enanan不知道，Amia也不知道——她们不知道雪的合成器被摔碎了，不知道雪的手机被妈妈上了锁，不知道雪连25时的入口都可能已经被堵死了。
在她们的认知里，雪只是偶尔消失一阵子比较随性，是一件偶尔的小问题。
但朝斗知道。
他见过真冬站在空房间里，见过那台合成器碎在地上，见过真冬妈妈用都是为了你好把女儿所有的出口一个一个封死。
他甚至在最后那一刻——拎着碎掉的合成器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想，真冬还会不会再来25时了。
现在答案似乎正在浮出水面。
不会了。
真冬恐怕再也不会在25时活动了。
或许她的手机也会被锁了。
根据朝斗了解，如果连音乐这种高尚的爱好都不能被宽容，那手机就更不用说了，在父母眼中，这或许是一切荼毒的来源。
社交软件、创作平台、一切能让她跟25时联系的入口——全部被锁住了。
她现在手里那部手机跟家里的座机没有区别，只能打电话和查资料。就算她还想来，就算她还记得owN上的那四首歌，就算她还想跟K讨论曲子、跟Enanan聊画画、跟Amia说说话——她也上不来。
而最可怕的是，真冬甚至可能已经不想来了。
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合成器被夺走、所有的出口被焊死——真冬还有力气再去打开任何一个出口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她跪在地上的时候眼睛是空洞的，比25时里任何一个成员都空洞。
那样的空洞，朝斗见过，在镜子里见过，在自己八岁那年失明之后的那段日子里见过。
空洞到连想要回来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StAR？
Amia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你今天好像一直没怎么动？Amia的语气很轻松，但话里带着一丝观察的意味，我本来还想让你看看我剪视频的进度来着——不过看你这状态，还是算了？
朝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什么都没做，电脑屏幕上后台界面开了半个多小时了，光标还停在同一个位置。
他在这段时间里就坐在椅子上，盯着频道列表，等着一个不会亮起来的头像。
啊……抱歉，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今天有点走神。
那不如今天先散了？Amia提议，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家好像都没什么心思工作嘛——我自己的剪辑也不急，延后一两天没什么的。
我这边曲子也是，K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赶。
那行——Enanan伸了个懒腰，我也早些休息好了，最近画画画到肩膀酸。
晚安～
晚安。
嗯，晚安。
三个Id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频道里只剩下StAR一个人。
朝斗看着空荡荡的频道，看着雪那个灰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成员列表的最下面，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
他又等了十分钟。
雪没有上线。
他关掉了电脑。
……
第二天白天，朝斗依旧在病房和研究所之间奔波，脸上挂着的那层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查房时对病人和家属温和耐心，和俞屋讨论方案时思路清晰反应敏捷，排练剧本时状态在线甚至比前几天更好。
俞屋偶尔打量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朝斗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叫什么。
叫伪装。
他太擅长了。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做这件事——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然后在外面套上一层别人期望看到的壳。
八岁的时候，他在冰川家笑得比谁都灿烂，但内心全是阴暗的思绪；
十三岁的时候，他在弦卷家像一个空壳一样陪在心身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心里什么或许都有；
现在，他在病院穿梭于病房和实验室之间，白大褂穿得笔挺，步伐稳当，嘴角永远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但他的心在往下沉。
他在想25时。
他在想自己到底对25时做了什么。
25时原本是什么样的？他刚进去的时候，K在写歌，Enanan在画画，Amia在剪视频，雪在唱曲。
四个人各做各的，偶尔交流，偶尔沉默，频道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属于深夜的默契。那种默契很好，朝斗第一次加入Nightcord的时候就被它打动了——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因为各自隐秘的信念聚在一起，在深夜里做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评判，没有审视，只有包容和接纳。
然后他来了。
他带来了什么？他带来了自己的观察、自己的判断、自己的——他看到雪的创作陷入了停滞，就想着能不能帮她找找感觉；
他看到真冬在线下就在自己身边，就想着能不能给她一台合成器，让她真正地做自己的音乐。
然后呢？
然后真冬的合成器被妈妈发现了，被摔碎了，手机被锁了，连25时的入口都被封死了。
他做的一切——给真冬那台合成器、鼓励她注册owN、在深夜和她讨论医学和音乐——全部变成了将真冬推向深渊的砝码。
如果他没有给真冬那台合成器，真冬就永远不会在房间里多出那样一件跟医学无关的东西，真冬妈妈就不会有理由没收她的手机，真冬就不会失去和25时最后的联系。
他想帮忙，他想给真冬光，他想让真冬知道做音乐可以那么快乐——但光被夺走之后的黑暗，比原本的黑暗更让人绝望。
而现在，25时也碎了一角。
雪不在了。
K、Enanan、Amia还浑然不知，她们还在频道里笑着跟他打招呼、聊着日常，以为雪只是比较随性偶尔消失一阵子。她们不知道，雪消失的真正原因——是他。
是他把真冬推进了那个深渊。
是他破坏了25时。
朝斗坐在宿舍的床沿，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25时频道时的场景——K的、Enanan的碎嘴、Amia的笑声、雪温柔的。那时候的25时和和气气，谈笑风生，每个人都在做属于自己的事，空气里弥漫着深夜特有的安宁。
然后他来了，带来了好意，带来了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