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冬立刻站了起来。
她转过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准备分享新桥段的笑意——但那个笑容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凝固了。
站在门口的人，微微笑着。
那不是朝斗。
是她的妈妈……
真冬的妈妈站在门前，姿态从容，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直接落在了身后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合成器上还亮着指示灯，电脑屏幕上编曲软件的界面还没有关，耳机只挂在脖子上——所有属于的痕迹，在日光灯没有开启的暗处，反而格外醒目。
真冬。
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这么暗？对眼睛不好的。
她走进来了，脚步不急不缓，顺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
日光灯嗡地亮起来。
惨白的光一下子灌满了整个房间——真冬妈妈停下脚步，视线在房间里缓缓转了一圈。
书桌上那台合成器占据了近一半的面积，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接口，和这间本该只放医学教材和笔记本电脑的研习宿舍格格不入。mIdI键盘上的旋钮停在半途的某个位置，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一览无余。
真冬的血一下子凉了。
妈妈——你怎么来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换上了一副面孔，嘴角弯起来，声音甜柔而乖巧，快步走到妈妈面前，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迎接你……
怎么能打扰真冬做关键的医学研习呢？妈妈笑着摇了摇头。
她走到真冬面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真冬的头发。
那只手的触感很轻，指尖从发顶滑到发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不，像是在检查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纹。
头发好像干硬了些，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最近比较忙吧？是不是没有好好洗头？
真冬的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
同样是摸头——几天前，她站在研究室角落里，看着俞子把朝斗搂进怀里，手掌在朝斗的后背上轻轻拍着，那种触碰的温度隔着好几米都能感觉得到。
那是从心底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母爱，不需要检查什么，不需要确认什么，只是单纯的想抱抱你。
而此刻妈妈的手落在自己头上的触感——
让真冬不寒而栗。
妈妈来得正好，她试图转移话题，声音里挤出一丝轻快，我们刚刚有了最新的成果进展，我带你去看一看——
这是什么？
妈妈绕过了她。
真冬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妈妈走到书桌前，修长的手指点在合成器的面板上，指尖沿着那排旋钮慢慢划过去，没有去碰任何一个，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审判。
这些……也是跟医学有关的东西吗？
她转过头看着真冬，微笑没有变过，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个档次。
真冬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这种设备看着不便宜，妈妈的手指停在了合成器的品牌标识上，轻轻敲了两下，真冬在这里，应该不可能有闲钱买这种东西吧？
她的语气依然温柔，温柔到让真冬觉得自己如果不回答就是在犯罪。
真冬最诚实了，妈妈微微偏了偏头，能告诉妈妈，你是怎么得到这台设备的吗？妈妈很担心你呀——万一是被什么人欺骗了呢？
真冬低下头。
她能说什么？说这台合成器是朝斗搬来的？说朝斗看到她想做自己音乐的那天，什么都没有多问，就去准备了这台设备？说这台机器给了她做属于自己的歌的机会，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拥有一些东西？
说那个人——给了她治愈自己的机会？
她咬死了嘴唇，咬到嘴里泛出铁锈的味道。
绝对说不出朝斗的名字。
真冬？
……是一个朋友借我用的，真冬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只是借用……
朋友？妈妈念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两个字被她念出来的时候，像是被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怀疑，什么样的朋友会借真冬这么贵的东西？
真冬没有回答。
妈妈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那种叹气不是失望，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无奈的叹息，像是大人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时才会有的反应。
真冬，她的声音沉下来了一些，温柔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不太清楚你这几天都做了什么，或许你真的有参加医学研习——但是你要记住，你是放弃了宝贵的高中学习时间，才争取到在这所优秀的医院实践的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真冬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小小的钉子，精准地钉进真冬心里最脆弱的那个地方。
如果你在这里荒废时间，不好好学习，去摆弄什么没有意义的音乐——这就是在浪费时间。与其这样，真冬不如直接回学校上学。
不是的！真冬脱口而出，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然后又立刻缩了回去，像是被自己的音量吓到了，我……我真的有好好在这里工作，我甚至帮忙解开了一个困扰医生们的重要问题……
但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卡住了。
这几天——她确实做了双外泌体的方案，那部分是真的，但剩下的时间呢？坐在合成器前面一弹就是几个小时，做曲、编曲、混音，owN上连着发了四首歌，第五首的副歌桥段还在打磨——这些算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正在被拧紧的弦，发出的音越来越弱。
……我真的有好好学习的……
妈妈看着她，等了两秒。
我一直觉得真冬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很听话的孩子，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失望——那种失望比任何愤怒都让人窒息，因为失望意味着你没有达到我的期待，而真冬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这句话，好孩子是不会欺骗妈妈的。
真冬的肩膀塌了一截。
如果真冬真的在这里好好工作学习了，妈妈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那么应该向妈妈解释一下这台设备的来历，另外，也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开始用这台设备了。
她看了一眼合成器面板上那些复杂的旋钮和接口，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编曲软件密密麻麻的音轨界面。
这台设备一看就很复杂，如果真冬把用在玩音乐上的认真，用在学习上——或许真冬能变得更优秀才是呢？
真冬的眼睛越来越空。
空洞——她最熟悉的东西，正在从瞳孔的深处一点一点蔓延上来，像一潭死水慢慢没过脚踝、膝盖、胸口。
不是的……我真的在好好学习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但不确定那还是不是自己的声音，这台合成器……算是我的兴趣……爱好，我只是在闲暇时间做点音乐玩玩，调解一下心情……
她做了最后的努力，声音里挤出一丝不自然的轻快。
那些曲子还广受好评。
广受好评——她刻意强调了这四个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她希望妈妈会好奇，会问什么曲子，会愿意听一听，会在听完之后哪怕露出一丝惊讶或赞赏的表情。
也许那样，妈妈会觉得做音乐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但妈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广受好评？她的声音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温和的、不容反驳的审视，真冬居然还有闲心混迹互联网？还做了作品发到网上？
她的语气严厉了起来，但严厉的方式依然是温柔的——那种温柔的严厉，比直接吼叫更让人无处可逃，因为你连反抗的理由都找不到。
做这种音乐，未来能持家吗？未来能养活自己吗？妈妈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真冬的心口上盖一个章，那些网上的人称赞你——她们能给你什么？那些称赞，给不到真冬一丝一毫的实质帮助。
真冬的表情在崩溃。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痉挛，嘴角想弯却弯不上去，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石头。
妈妈……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怜的颤抖。
妈妈叉着手，看着真冬，等了几秒，真冬妈妈见真冬不回答，轻轻吐了口气，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容商量的调子。
真冬不回答的话，妈妈只好去找负责人了，天王寺博士和上原医生应该在这里吧？妈妈想咨询一下真冬这几天的表现情况。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