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来访后的第七日,庄子收到了第一份“余波”——宫里的李内侍又来了。
这次他脸上带笑,手里捧着个锦盒。在厅里坐下后,他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开口:“太后娘娘听了殿下回去说的那些新鲜事,心里欢喜。说尹夫人这庄子有意思,温泉养出这许多好东西,是福地。”
他打开锦盒,里头是两匹宫缎,一匹雨过天青,一匹秋香色,还有一对赤金嵌宝石的簪子。
“这是娘娘赏的。”李内侍将锦盒推过来,“娘娘还说,等蜜瓜熟了,若是方便,也送两个进宫尝个鲜。”
尹明毓起身谢恩,让兰时收了锦盒,又包了个荷包给李内侍:“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蜜瓜还小,等熟了,定挑最好的送进宫。”
李内侍接过荷包,掂了掂,笑容更和煦了:“夫人客气。如今您这庄子,可是入了娘娘和殿下的眼了。往后啊,怕是更不得清闲喽。”
送走李内侍,尹明毓看着那两匹宫缎,若有所思。
兰时轻声道:“夫人,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体面是体面,也是麻烦。”尹明毓摸了摸光滑的缎面,“往后盯着庄子的人,会更多。”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显出多少忧色。转身吩咐兰时:“缎子收起来,簪子也收好。等蜜瓜熟了,记得提醒我。”
从厅里出来,尹明毓去了暖棚。蜜瓜又长大了一圈,已有碗口大小,青皮上开始浮现细密的网纹。赵全正蹲在瓜藤边,小心翼翼地把多余的侧蔓掐掉。
“夫人您看,”他指着最大的一颗瓜,“这颗长得最快,照这个势头,三月中就能熟。”
“好生照看。”尹明毓顿了顿,“宫里可能要,留两颗最好的。”
“明白!”
从暖棚出来,尹明毓顺路去了茶庄。二月二移栽的茶苗已经全部种下,一排排整整齐齐地立在新开的梯田上。胡师傅和杨师傅正在田埂间巡视,时不时蹲下检查苗情。
“怎么样?”尹明毓问。
“活了九成五。”胡师傅脸上带着笑,“这几日天气好,苗都缓过来了。您看这叶子,挺括的,没打蔫。”
杨师傅补充:“再有个把月,新根扎稳了,就能追第一次肥。”
尹明毓看着满山坡的绿意,心里踏实了些。茶林扩种,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苗活了,往后才有指望。
回到庄子,谢策刚下学。小家伙今日似乎格外兴奋,一见尹明毓就道:“母亲!先生今日讲《孟子》,说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先生说,咱们茶林扩种,就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哦?怎么说?”
“天时是春天,地利是温泉山地,人和是冯爷爷、胡师傅、杨师傅,还有庄子上下的齐心。”谢策眼睛亮亮的,“先生说,做事能成,这三样缺一不可。”
尹明毓笑了:“你先生是借古论今,教你道理呢。”
“我知道。”谢策点头,“先生还让我写篇文章,论这三者在实务中的应用。我要写茶林扩种,写暖棚种菜,写‘山居’经营。”
“那你可得好好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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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柳夫人递帖子来访。
这次她只带了周夫人,两人轻车简从,午后才到。在厅里坐下后,柳夫人先问了茶林,问了蜜瓜,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起:“前几日三殿下回城,在几位老大人面前夸了你家庄子,说实务经营,颇有章法。这几日,可有人来叨扰?”
尹明毓听出了话里的关切,笑道:“托殿下的福,宫里赏了东西。至于旁人……暂时还没有。”
“没有就好。”柳夫人松了口气,“你是不知道,京城这地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殿下这一夸,多少人盯着呢。有想攀附的,有想效仿的,也有……想看笑话的。”
周夫人接话:“柳姐姐是担心你。你这庄子如今出了名,怕是清静不了了。”
尹明毓给两人斟茶:“多谢二位夫人挂心。不过我想着,该来的总会来。我能做的,就是把庄子经营好,把茶种好,把菜种好。至于旁的,随它去吧。”
这话说得淡然,柳夫人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笑了:“我算是明白殿下为何夸你了。你这性子,稳得住。”
“不是稳得住,”尹明毓实话实说,“是懒得费那些心思。有那功夫,不如多侍弄几棵菜苗。”
三人都笑了。
柳夫人又坐了会儿,说起开春后想在自家庄子也试种些温泉菜苗,问尹明毓能不能匀些。尹明毓答应得爽快:“苗有的是,夫人需要,随时来取。只是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那是自然。”
送走柳夫人和周夫人,天色尚早。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始抽芽的梅树。早春的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已经有了青草的气息。
兰时轻声问:“夫人,柳夫人刚才那话……”
“提醒我呢。”尹明毓道,“三殿下这一夸,是把庄子推到了明处。往后,夸的、踩的、攀附的、观望的,都会来。”
“那咱们……”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尹明毓转身往屋里走,“茶林要管,暖棚要看,铺子要经营。至于那些虚的,听听就算了,不必当真。”
她说得轻松,但接下来的几日,果然陆续有人递帖子拜访。有官员家眷,有富商内眷,甚至还有两位宗室旁支的女眷。理由五花八门:赏春、品茶、尝鲜、取经。
尹明毓一一接待,不热情,也不怠慢。该看的暖棚给看,该尝的菜给尝,该送的苗也给送。但问起经营秘诀,她只说“踏实做事”;问起三殿下的事,她只答“殿下仁厚,关怀农事”。
几日下来,那些想探听虚实的,大多无功而返。倒是有几位真心对农事感兴趣的夫人,和尹明毓聊得投机,约了开春后互相走动。
这日傍晚,谢景明下朝回来,听尹明毓说了这几日的应酬,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就是说话累。翻来覆去那些问题,答得我都烦了。”
谢景明笑了:“能让你觉得烦,也是本事。”
“不过也有好处。”尹明毓想了想,“陈裕说,这几日两个‘山居’的生意更好了。好些客人是听了风声,特意来尝‘殿下夸过的菜’。西苑那边,宴席都排到四月了。”
“因祸得福?”
“算是吧。”尹明毓喝了口汤,“但长远看,还是得靠菜好茶好。一时的热闹,靠不住。”
谢景明看着她,灯下,她的眉眼沉静如水。七年前那个说“只顾自己快活”的姑娘,如今面对这样的场面,依旧清醒得让人心安。
“你心里有数就好。”他握住她的手,“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不用。”尹明毓反握住他的手,“你忙你的朝事。庄子这边,我能应付。”
是啊,她能应付。
这些年,从替嫁庶女到庄子主母,从孤身一人到上下二百多口人的主心骨,她一步步走过来,靠的就是这份清醒和踏实。
晚膳后,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散步。蜜瓜的香气从暖棚里隐隐飘出,谢策抽了抽鼻子:“好香。”
“快熟了。”尹明毓道,“等熟了,第一个给你尝。”
“那宫里……”
“宫里要,也得先紧着我儿子。”
谢策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夜色渐深,庄子安静下来。远处茶庄的方向还亮着灯火——胡师傅和杨师傅有夜巡的习惯,说是看看苗情,心里踏实。
尹明毓站在窗前,看着那灯火,心里也一片踏实。
三殿下的夸赞,宫里的赏赐,旁人的关注……这些像风吹过水面,会起涟漪,但终究会平静。
真正不变的,是脚下这片土地,是土里生长的茶苗菜苗,是这庄子上下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她把窗户关好,转身。
谢景明已经铺好了床,正等着她。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忙呢。”
“嗯。”
尹明毓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蜜瓜可能要熟了,得去看看。
茶林该追第一次肥了,得安排。
“山居”的新菜式该定了,得尝。
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那些虚名浮利,就像窗外的风,吹过就散了。
日子,还是自己的日子。
要一天天,踏踏实实地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