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庄子里的年味儿就渐渐淡了。
红灯笼还挂着,但白日里已少有人抬头去看。厨房的灶火从年节的丰盛回归到日常的简朴,孩子们的新衣裳也换下来,仔细叠好收进箱笼。只有院角那堆爆竹的红纸屑,偶尔被风吹起,还提醒着刚过去的喜庆。
尹明毓初十六就召了赵全、冯老农和陈裕到跟前。
“年过完了,该收心了。”她开门见山,“茶林扩种,暖棚春种,还有两个铺子的开年生意,都得打算起来。”
赵全先开口:“暖棚里该换茬了。水芹、菠菜都收得差不多了,新一茬苗我育好了,就等移栽。草莓那边,又红了几颗,我留着没摘,等夫人示下。”
“草莓留着,过几日有客来。”尹明毓转向冯老农,“茶林那边呢?”
“地都翻好了,肥也施了。”冯老农搓着手,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笑,“胡师傅和杨师傅真是行家,那肥施得讲究——豆饼打底,草木灰盖面,再混上腐叶土。说是这样肥力长,不伤根。茶苗也练好了,就等二月二,龙抬头,动土移栽。”
“好。”尹明毓点头,“移栽那日,我也去。”
最后是陈裕:“两个‘山居’初八就开门了,生意比去年这时候还好。好些客人问,什么时候有新菜。吴师傅琢磨了几样春季菜式,想请夫人定夺。”
“初定下来,我尝过再说。”
三人领了话各自去忙。尹明毓在书房坐下,面前摊着账本——去年的总账。庄子、茶林、豆腐坊、两个“山居”,加上陆谦和沈老板的茶款,统共进项六千四百两。扣除各项开销,净利两千八百两。
不算少,但也不多。茶林扩种要钱,暖棚维护要钱,伙计工钱要钱。她提笔算了算,今年若是顺利,进项能破万两。但前提是,一切顺利。
正算着,谢策下学回来。小家伙过了个年,好像又长高了些,进门先行礼:“母亲。”
“今日先生教了什么?”
“《礼记·月令》,讲春耕。”谢策眼睛亮亮的,“先生说,孟春之月,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正是耕种的好时节。”
“先生说得对。”尹明毓合上账本,“咱们茶林二月二移栽,正是应时。”
“我能去吗?”谢策期待地问。
“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不光要去,还要看仔细,记下来。你先生不是说了吗,‘纸上得来终觉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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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三皇子府递了正式的帖子。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管事,姓曹,说话恭敬有礼:“殿下定于二月二龙抬头日,来贵庄赏春。随行约十人,午前到,午后返。殿下特意嘱咐,不必铺张,寻常茶饭即可。”
尹明毓接了帖子:“请回禀殿下,民妇遵命。”
曹管事又道:“殿下听说庄上有茶林,又有暖棚冬日种出鲜果,颇感兴趣。届时可否一观?”
“自然。”
送走曹管事,尹明毓细细琢磨。三皇子要来,说是不必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茶要备最好的,菜要新鲜应季,庄子上下也要收拾齐整。但也不能太过,否则显得刻意。
她把赵全、冯老农、陈裕又叫来,一一吩咐。
赵全负责暖棚:“草莓留最好的,蜜瓜若是能看也留着。菜挑最水灵的,但不必多,每样备些即可。”
冯老农负责茶林:“移栽照常进行,不必因殿下来就赶工或停工。殿下若问,如实答便是。”
陈裕负责宴席:“菜就用庄子上的,按‘山居’的规格做。不必添山珍海味,突出新鲜本味。”
三人应下,各自去准备。
吩咐完,尹明毓去了暖棚角落看蜜瓜。那是年前试种的,从山里寻来的野瓜种,藤蔓已经爬了半架,叶子肥厚油绿。赵全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夫人您看,这儿,这儿,结小瓜了。”
果然,叶腋处藏着几个拇指大的小瓜,毛茸茸的,青翠可爱。
“能长大吗?”
“能!”赵全信心满满,“我日日盯着,温度、湿度都控着。照这个长势,三月就能吃上。”
“好。”尹明毓点头,“二月二殿下若问起,可以看看。但不必特意献宝。”
“明白。”
从暖棚出来,尹明毓顺路去茶庄。胡、杨二位师傅正在苗圃里练苗,将茶苗一株株从育苗床里起出,修剪过长的根系,再用湿布裹了根部,准备移栽。
见她来,胡师傅停下手里的活:“夫人放心,苗都壮实。移栽的坑我们也挖好了,行距株距都按规矩来,通风透光,排水也好。”
杨师傅不善言辞,只点点头,递过来一株茶苗。尹明毓接过看,根系发达,茎秆粗壮,叶片厚实。
“辛苦二位了。”
“不辛苦。”胡师傅笑道,“能把这茶林扩起来,我们心里也高兴。冯老哥说,往后这茶林能成气候,我们老头子也算没白来一趟。”
是啊,成气候。尹明毓看着苗圃里一排排茶苗,想着三年后、五年后的茶林,心里生出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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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秦谦来了。
这次没带谢策,独自一人。在书房坐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殿下让转交的。”
信是三皇子亲笔,不长,字迹清峻。先谢了庄子愿意接待,又说听闻庄子经营有道,茶菜皆佳,想亲眼看看。末了提了句,谢策那篇策论他仔细读过,小小年纪能有此见解,难得。
尹明毓看完,问秦谦:“先生看,殿下这是……”
“纯是好奇。”秦谦直言,“殿下性子如此,见着新鲜实务,就想弄个明白。夫人不必多虑,如实相待便是。只是……”他顿了顿,“策哥儿那边,可以让他准备准备。殿下若问起茶事农事,让他从容答来,不必紧张。”
“我明白。”
送走秦谦,尹明毓把谢策叫来,将信给他看了。谢策看完,小脸严肃:“母亲,我要做什么准备吗?”
“把你那篇策论再读几遍,把茶林的事、暖棚的事,都想明白。”尹明毓看着他,“殿下问什么,你知道就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必逞能,也不必畏缩。”
“嗯。”谢策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二月初一,庄子上下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暖棚里的菜蔬重新整理过,茶庄的移栽坑边工具摆放有序。赵全还让人在庄子门口挂了两个新糊的红灯笼,看着喜庆。
晚膳时,谢景明道:“明日我告了假,陪你一起。”
“不用。”尹明毓摇头,“你忙你的。殿下说了不必铺张,你特意告假陪着,反而显得郑重。”
“那你……”
“我能应付。”尹明毓笑了笑,“不就是接待个客人吗?咱们庄子哪天没客人?”
这话说得轻松,谢景明也笑了:“也是。那你小心些,有什么事,让人来叫我。”
“知道。”
夜里,尹明毓躺在床上,想着明日的事。三皇子,天潢贵胄,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样的人物。说一点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月色清明,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已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
二月二,龙抬头。
茶林要移栽,殿下要来,春天也要来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
尹明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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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天还没亮,庄子里的灯就亮了。
赵全带着人最后检查暖棚,冯老农和胡、杨二位师傅在茶庄做最后的准备,厨房里飘出熬粥的香气——今日的早膳是小米粥、腌菜、煮鸡蛋,简单但实在。
辰时初,尹明毓起身,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绾得整齐,只簪了支玉簪。谢策也换了新衣裳,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紧张吗?”尹明毓问儿子。
“有点。”谢策老实道,“但先生说了,把殿下当寻常长辈看,就不紧张了。”
“你先生说得对。”
巳时正,庄子外传来马蹄声。
尹明毓带着谢策到门口相迎。来的是一行三辆马车,前后各有护卫骑马跟随。最前头的马车停下,曹管事先下车,摆好脚凳。
车帘掀起,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下车。穿着天青色的常服,身形清瘦,眉目温和,通身没有太多装饰,只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
他抬眼看向庄子,目光清正,没有审视的意味,倒像是真的来看春景的。
尹明毓上前行礼:“民妇尹氏,见过殿下。”
三皇子虚扶一把:“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叨扰了。”
他的声音温和,听着让人舒服。尹明毓起身,引着他进庄子。谢策跟在一旁,规规矩矩地行礼。
“这是犬子谢策。”尹明毓介绍。
三皇子看向谢策,微微一笑:“那篇策论,是你写的?”
“是。”谢策垂首。
“写得好。”三皇子点头,“尤其是讲茶林与民生那段,务实。走,带我去看看你的茶林。”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尹明毓心里微松,看来这位殿下,确实是个办实事的人。
一行人往茶庄走去。早春的风还冷,但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茶林里,移栽已经开始了。
冯老农带着人,正将第一株茶苗,稳稳地种进新翻的泥土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