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二公子好大的火气。”
安禄山笑眯眯道,“某家不过说了一句令尊死得可惜,你便拔剑相向。
这就是程家的待客之道?”
程若水咬牙切齿:“你方才说,我父亲死得蹊跷,说程家夺爵之事有猫腻,你什么意思?”
“某家没什么意思。”
安禄山依旧笑着,“某家在范阳也听过些风声。
说程献伯老将军临去前,曾手书密信一封,交给东宫旧部。
那信里头写了什么,某家不知。
可若那信是真的,程家这爵位……怕是不该由程若冰来袭。”
程若水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李隆基站在柳树后,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不动,眼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李白立在李隆基身侧,低声道:“圣人,那胖子在挑拨程家内讧。”
“朕听得出来。”李隆基淡淡道。
他走出柳荫,负手立于堤岸高处。
“安禄山。”
安禄山闻声转身,一见是李隆基,肥硕的身躯立刻跪倒。
“臣安禄山,叩见圣人!”
程若水也慌忙收剑行礼:“臣程若水,叩见圣人!”
李隆基没看程若水,目光落在安禄山身上:
“朕方才在亭中听见这边喧哗,过来瞧瞧。
禄山,你远道而来,朕赐你酒宴,你却在朕的龙池边上拔刀。
怎么,范阳的刀,比朕的酒好使?”
安禄山伏地不起,声音里满是惶恐:“臣该死!
臣酒后失言,触怒了程二公子,臣甘愿领罚!”
“酒后失言。”李隆基咀嚼着这四个字,“失的是什么言?”
安禄山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堤岸的碎石,半晌没吭声。
程若水站在一旁,攥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胖子,跪得再恭敬,保命的架势一点没松……李白一旁咋舌。
李隆基沉默了好一会儿,“起来吧。
今日是朕的盛宴,朕不想见血。
安禄山,你回席上去,不许再饮酒。
程若水,你随朕来。”
安禄山叩首谢恩,爬起身来,退后三步才转身,带着四名胡人亲卫快步往大殿方向去。
李隆基看向李白:“太白啊,朕诗才不及你,你帮朕……给杨妃作首诗。”
李白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拱手:“圣人有命,臣自当遵命。
只是酒未尽兴,诗韵便浅,可否容臣再饮两盏,落笔方得风骨?”
李隆基闻言释怀一笑,眼底的沉郁尽数散去。
方才被安禄山挑拨事端勾起的疑心与戾气,瞬间消融大半。
“准。今日酒池为你敞开,喝够了再写,朕要读你最肆意的诗。”
一旁随侍的高力士连忙亲手执壶,为李白满上一盏西域葡萄美酒。
酒液澄澈殷红,入盏泛起细碎涟漪,桂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醉人心脾。
李白接过金樽,仰头一饮而尽。
酒气穿喉,激荡胸臆,半生漂泊疏狂、半生盛世浮沉,尽数凝于笔端。
他大步上前,立于那丈许素绢之前,指尖捏起狼毫笔,饱蘸浓墨,腕力骤然倾泻。
高力士突然道:“圣人,奴以为,何不让李大人当着大伙儿的面写?
若写得美,也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娘娘多美。”
李隆基闻言抚掌大笑,“高力士此言最合朕意!
盛世佳句、绝代佳人,本就该共鉴世人,藏于案下反倒可惜。”
一语落定,高力士、李白即刻回身。
——
片刻之间,殿中丝竹骤停,满堂文武、勋贵宾客尽数止步侧目。
李白刚走两步,醉得跌入酒池。
杨玉环在偏殿方向掩唇轻笑。
“快!快把人捞起来!”高力士尖着嗓子喊。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跳进池子,七手八脚把李白从酒液里薅出来。
这位新晋中大夫满头满脸都是紫红的酒渍,发髻散了。
玉簪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白衣浸透了葡萄酒,活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偏偏李白自己浑然不觉狼狈。
被小太监架到岸上后,抹了一把脸,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酒!圣人的酒池,果然名不虚传!”
高力士嘴角抽了抽。
李白被两名太监搀扶着,高力士走来问:“你没事儿吧?”
“没。”李白推开两名太监,随即又跌。
“哎哟。”高力士上前搀扶。
“你醉成这样还能写啊?”
李白推着鞋:“写是能写,我靴里进东西了,搁脚……脱不出来,老高帮帮忙。”
高力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看李白那双沾满酒液、污泥的靴子,又抬头看看远处御座上正含笑望来的杨玉环。
嘴角抽了两下。
“李大人,这……不妥吧?咱家好歹也是……”他压低嗓音。
“老高,你方才不是说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娘娘多美吗?”
李白醉眼朦胧地笑,“我靴子里进了颗石子,硌得脚疼,写出来的诗要是歪了,那可不赖我。”
高力士咬了咬牙。
周围已经有官员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蝇般嗡嗡作响。
他堂堂骠骑大将军、渤海郡公,给一个刚升上来的中大夫脱靴?
“老高?”李白又唤了一声,奋力拖着,靴尖几乎怼到高力士胸口,“劳驾。”
高力士深吸一口气,弯腰,伸手,一把攥住李白的靴跟。
用力一拽。
靴子没动。
再拽。
还是没动。
李白的脚在靴子里晃晃悠悠,酒液从靴筒里渗出来,顺着高力士的手指往下淌。
黏腻,温热,混着葡萄酒的甜香和脚汗的酸涩。
高力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啵。”
一声脆响,靴子终于脱了下来。
高力士踉跄后退两步,手里提着那只湿淋淋的靴子。
靴筒里“叮当”滚出一颗石子,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落进了酒池里。
“嘿,还真有石头。”李白满意地晃了晃光脚丫。
“舒服了。”
这名场面了属实是……站在远处的冯仁将这一幕看得真切。
李白也没让高力士脱另一只靴,站起身,摸出随身带的毛笔。
用舌尖沾了沾,“没纸啊……”
高力士丢掉手中的靴子,脱去外衣,露出内衬。
“那就写咱家背上。”
李白一笑,看了一眼杨玉环。
呆了呆。
高力士等了半晌,“老白?”
李白回过神。
远处冯仁低声,与李白同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见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李白笑了,丢出手中的笔。
倒在酒池旁,又捞了一手酒。
这诗写得妙啊,再让咱家给他脱另一双鞋也值得……高力士大喜。
小跑到杨贵妃身前转身下跪,“娘娘,这是圣人太白送娘娘的诗。”
杨玉环抬起眼,望向那个瘫在酒池边、满身紫红、光着一只脚、正拿袖子擦脸的醉汉。
他连靴子都没穿好,歪歪斜斜靠在石阶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好酒”。
全然没有半点朝堂新贵的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方才写出了那样的句子。
她起身,高力士跟随。
见杨贵妃到来,李白摇晃起身,行礼:“娘……娘娘。”
杨玉环掩唇,倒也没恼,只侧目看了高力士一眼:“高公公,李大人这是喝了多少?”
“回娘娘,一池子。”高力士手里还提着那只靴子,满脸无奈。
杨玉环再看向李白,这人浑身湿透,紫红的酒液从发梢往下滴,光着一只脚站在青石板上。
“李大人方才那首诗,是给本宫的?”
“不……不是。”李白笑了笑。
“哦?”杨玉环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不是给本宫的?那李大人方才是为谁而作?”
李白突然眼神飘忽:“天……天宫仙子……”
“李大人醉眼朦胧,竟把人间认作天宫了?”
“本就是天宫。”
李白晃了晃脑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池子里,被高力士眼疾手快拽了一把。
“李白,有你大唐才是真的精彩。”
杨玉环转身便往御座方向去。
高力士提着那只靴子站在原地,把靴子往李白脚边一丢:
“李大人,穿上吧。”
李白“哦”了一声,低头找靴子。
——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百官依次告退,沉香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龙池水面倒映着月色,碎银般晃荡。
安禄山没有直接回驿馆,绕路拐进了平康坊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李林甫早已在院中候着,身着素色便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道:“安使君深夜造访,有失远迎。”
“李相公务繁忙,某家深夜打扰,还望恕罪。”
安禄山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看着倒是十足的诚意。
两人进了内堂,屏退左右。
安禄山也不绕弯子,取出鱼袋,推到李林甫面前。
“一点薄礼,给相爷赏人。
范阳地方偏,没什么稀罕物件,这点心意,相爷别嫌弃。”
李林甫瞥了一眼钱袋,慢悠悠道:“使君这是何意?
你我同朝为臣,同辅圣人,何须这般。”
“李相爷是朝堂柱石,某家在边关,少不了相爷照拂。”
安禄山身体前倾,“某家知道,相爷素来与冯家、程家这些勋贵不对付。
他们仗着祖上军功,在朝中盘根错节,把持互市,连相爷的政令都敢打折扣。
某家愿助相爷一臂之力,削了这些世家的权势。”
李林甫抬眼,盯着他看了半晌:“使君想要什么?”
“某家要的不多。”
安禄山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范阳、平卢两地军政,某家想自己说了算。
还有河东节度使的位子,还望相爷在圣人面前多美言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