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吏,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柳御史,这话是尚衣局一个老宫人托我转告的,她不敢自己来。”
柳慎搁下笔,盯着小吏看了半晌:“尚衣局的宫人,怎么会知道太子临终的话?”
“那宫人说,太子被押出宫前,她当值给太子送过一碗热汤。
太子喝了,说了句‘寿王仁孝,可托大事’,便被带走了。”
小吏说完便退了出去,临走时在门框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像是不曾来过。
柳慎坐在案前,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太子被废,是武惠妃和李林甫的手笔。
太子临终说寿王的好话,要么是真心,要么是被人硬塞进嘴里的。
他可以不接。
御史台坐冷板凳的这六年,他学会了明哲保身。
不站队,不掺和,不替任何人当枪使。
可如今太子死了,三王以亲王礼葬了,朝堂上再无人提储位二字。
李林甫稳坐中书省,武惠妃在后宫一手遮天,圣人整日在梨园听曲。
国本悬空,人心浮动,满朝文武都在装聋作哑。
他铺开一张新纸,研了墨,提笔。
写了三个字,又涂掉。
再写,再涂。
直到后半夜,才写成一道折子,措辞恭谨,引经据典。
从“国本不可久虚”说到“寿王仁孝,宜立东宫”,句句不提李林甫,字字都在替寿王铺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看着满纸墨迹,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把折子封好,压在枕头底下,和衣躺下。
第二天一早,御史台的同僚们看见柳慎面色如常地来上值,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折子是午后递上去的。
按规矩,御史台的折子先送中书省。
李林甫拿到手,拆开看了看,嘴角微微一弯,又原样封好,让人送到御前。
李隆基在宣政殿拆开这道折子时,手里还捏着半块常记茶庄的茶饼。
他看了一遍,搁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高力士。”
“老奴在。”
“朕的太子刚废,三个儿子刚死没多久。
这些个牛鬼蛇神就跑出来了。”
“圣人,柳慎这个人,老奴记得前些日子还上过一道弹劾太子的折子。”
“弹劾太子的是他,请立寿王的也是他。”李隆基笑了,“倒是个会看风向的。”
高力士垂着眼:“柳慎在御史台坐了六年冷板凳,同僚都叫他‘柳呆子’。”
“呆子?”李隆基把这俩字咂摸了一遍,“呆子好啊,呆子说的话,旁人不会疑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
殿外头日头正好,晒得汉白玉台阶发白,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廊下给花盆换土。
李隆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寿王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寿王殿下这些日子在府中读书,偶尔进宫给惠妃娘娘请安。”
“读书。”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读什么书?”
“听说是《孝经》和《礼记》。”
“《孝经》”?瑛儿刚死,便有人给他请了太子,他怕不是已经设宴庆祝了吧。”
李隆基顿了顿:“这段时间,寿王可有去灵堂?”
“不知。”
“去把寿王叫来。”
高力士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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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妃得到消息时,寿王李瑁正坐在偏殿里陪她用午膳。
桌上摆着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一碗热腾腾的羊羹,另有一壶温着的葡萄酒。
李瑁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眉眼像武惠妃,下巴却像圣人,宽而方。
他正拿筷子夹醋芹,听见门外宫女急急的脚步声,筷子一停。
“娘娘,高力士来了,说圣人召寿王殿下即刻入宫。”
武惠妃手里的银勺搁在碗沿上,碰出一声脆响。
“现在?”
“现在。高力士就在殿外候着。”
武惠妃看了李瑁一眼。李瑁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母妃,儿臣去去便回。”
“等等。”武惠妃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正了正衣领。
“见了你阿耶,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一个字不多说。”
李瑁点头。
“还有。”武惠妃的声音压得很低,“若问你三王的事,你说……
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灵堂,所以没去。”
李瑁一怔:“可儿臣没病。”
“现在有病了。”武惠妃盯着他,“听明白了?”
李瑁沉默了一息,点头。
武惠妃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里从容的模样,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去吧。”
李瑁跟着高力士出了宫门,一路往宣政殿去。
四月的长安,日头已有些热了,宫道两旁的梧桐抽了新叶,绿荫铺了一地。
李瑁走在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上,步子却比往常沉。
宣政殿里,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柳慎那道折子,旁边是喝了一半的茶。
茶是常记茶庄的贡茶,汤色清亮,叶片在盏底舒展开来。
李瑁进殿,跪下行礼:“儿臣拜见阿耶。”
“起来。”李隆基抬了抬手,没让他坐,也没给他赐茶。
“朕问你,你三哥的灵堂,你去过没有?”
李瑁垂着手,答得很快:“儿臣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所以……”
“风寒。”李隆基打断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症状?”
“头疼,发热,浑身乏力。”
“找哪个太医看的?”
“太医院李院正。”
“李院正。”李隆基点了点头,“朕回头问问他。”
李瑁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没敢抬手去擦。
“你大哥死了。”
李瑁身子一僵。
“你五哥、六哥也死了。”李隆基的声音很平,“不管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是你兄弟。”
“儿臣……知道。”
“你知道,可你没去灵堂。”
李瑁跪了下去。
“阿耶,儿臣真的染了风寒……”
“起来。”李隆基抬手止住他,“朕没说你什么。
朕只是问你,你心里有没有觉得可惜?”
李瑁抬头,对上了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疲惫,又像是失望。
“儿臣……心里难受。”
“难受在哪儿?”
李瑁沉默了很久。
他脑子里闪过武惠妃的脸,闪过李林甫的脸,闪过那些在他府上进进出出的属官们。
他们教过他很多话,可没教过他这一句。
“难受在……儿臣不知道该怎么难受。”
李隆基看着他。
“大哥是太子,儿臣是寿王。
从小到大,儿臣见他的次数不多。
逢年过节,在东宫一起用膳,他坐在上首,儿臣坐在末席。
他说话不多,儿臣也不敢跟他多说话。
后来儿臣封了寿王,搬出宫去,见得更少了。”
李瑁的声音渐渐稳下来,“阿耶问儿臣难受不难受,儿臣说不上来。
儿臣没去过灵堂,因为儿臣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
以弟弟的身份去,可儿臣跟他没那么亲近。
以皇子的身份去,可儿臣怕旁人说闲话。
儿臣想来想去,索性没去。”
“起来吧。”
李瑁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又稳住。
“你母妃让你来的?”
“是母妃告知儿臣阿耶召见。”
“她教你怎么说的?”
李瑁的喉结滚了滚。
“她教你装病?”
“阿耶……”李瑁的脸白了。
李隆基挥了挥手:“回去吧。跟你母妃说,朕今日没问什么。”
李瑁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殿门合拢,李隆基拿起柳慎那道折子,又看了一遍。
“高力士。”
“老奴在。”
“寿王今年多大了?”
“回圣人,寿王殿下今年二十三。”
“朕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在跟太平公主斗了。”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搁,拿起那块常记茶饼,在手里转了转。
“这道折子,留中。”
“那柳慎……”
“赏绢十匹,让他继续在御史台坐着。”李隆基顿了顿,“坐着就好。”
高力士应了一声,退到殿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圣人还坐在御案后,手里转着那块茶饼。
……
入夜。
长宁郡公府。
冯仁叫来冯宁,“你画技比我好,你还记得李瑛那小子的样子吗?”
冯宁愣了一下:“画太子?”
“画李瑛。”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铺在案上。
又取了一支细狼毫,一锭松烟墨,“你小时候跟你娘学过工笔,我记得。”
冯宁接过笔,在墨海里蘸了蘸:“爷爷要他的画像做什么?”
“有用。”冯仁没多说,只把绢帛抚平,又拿铜镇纸压了边角。
冯宁不再问。她闭了闭眼,眼前浮起李瑛的模样。
那日晨光里,他坐在牛车上,灰棉袍,玄色朝服领口露出一截。
瘦削的脸,眉骨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
最记得的是那双眼睛,疲惫底下压着一点光,不灭。
她落笔。先勾轮廓,再定五官。
发际线、眉峰、颧骨、下颌,一笔一笔。
冯仁站在旁边看,偶尔指点一句“颧骨再高些”“下唇厚半分”,冯宁便改,改完再看,确与记忆中相合。
约莫半个时辰,画成。
墨色淡淡,线条利落,李瑛的脸浮在绢上,像隔着晨雾望过来。
冯仁看了半晌,点头:“像。”
他把绢帛卷起,收入袖中。
“爷爷,这画……”
“现在不用问。”冯仁转身往外走,“明日我要出门一趟,三五日方回。
家里的事你看着,怀瑜的刀法每日检查,冯瑶的乘法表盯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