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有那一天。
冯仁用人的法子从来都是物尽其用。
能用的时候往死里用,不能用的时候随手一丢,连个谢字都懒得说。
“娘娘的意思是……”李林甫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臣该另寻出路?”
“出路在哪儿,本宫不知道。”
武惠妃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可本宫知道,这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在冯仁那边。
有人反对他,只不过不敢站出来罢了。
你若是能把这些人拢到一处,拧成一股绳,冯仁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面面俱到。”
李林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武惠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听懂了。
武惠妃不是在替他找出路,是在替她自己找出路。
她需要有人在朝堂上替她冲锋陷阵,需要有人在御史台替她盯着东宫的动静,需要有人在政事堂替她的儿子说话。
李林甫就是她选中的人。
准确地说,是她觉得可以拉拢的人。
“娘娘的提点,臣记下了。”李林甫站起身来,朝武惠妃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极轻的声音补了一句:
“娘娘,冯侍中那个人,不好惹。
臣斗胆劝娘娘一句。
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易出手。”
武惠妃没有答话。
李林甫也没等她答话,躬着身子退出了殿门。
殿外的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武惠妃独自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殿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
半个时辰后,李琩到了。
他刚从宫外回来,身上的骑装还没来得及换。
进殿先朝武惠妃行了一礼,然后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接过青萝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动作利落,眉宇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母亲这么急召儿子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冯仁今日来过了。”
武惠妃开门见山,把冯仁那番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一个字没漏,连“你敢动我就埋了你”这种话都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李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反应比武惠妃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咬牙切齿。
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武惠妃看着儿子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里反倒有些摸不着底了。
“琩儿,你怎么不说话?”
“儿子在想一件事。”李琩抬起头来,“母亲说冯仁今日在殿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动怒。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事实。”
“是。”
“那他就不是在威胁母亲。”
李琩的目光比平日沉了几分,“他是在警告。
威胁是虚张声势,警告是有恃无恐。
冯仁有恃无恐,说明他手里握着能置母亲于死地的东西。”
武惠妃的笑容僵住了。
她以为冯仁是来敲打她的,可儿子这么一分析,她才意识到冯仁根本不屑于敲打她。
他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你不动,大家都好过;你动了,我就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那……那我们怎么办?”
李琩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母亲,冯仁说的没错。您做不了第二个祖姑母。”
武惠妃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子的意思是,祖姑母能成事,是因为她面对的是两个病恹恹的皇帝和一个年幼无知的太子。
可母亲面对的,是一个正当盛年的父皇和一个已经成年、羽翼渐丰的太子。”
李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还有冯仁,祖姑母当年可没有冯仁这样的对手。”
“不……有……”武惠妃刚要说,但又顿了顿。
李琩(⊙_⊙)?“母亲,怎么了?”
武惠妃思虑着,瞬间面露惊觉之色:“儿啊,姑母当时,差点就死了。”
“母亲是说?”
“当年姑母登基改元,数万不良人攻破长安,其中领头的不良帅就叫冯仁。”
李琩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当然记得那个名字。
冯仁。
不良帅冯仁。
那个在则天顺圣皇后登基之初,领兵攻破长安城,差点把武周江山掀翻在地的男人。
这个名字,在武家的家训里,是一个禁忌,一个噩梦,一个反复被提起却又不敢大声说出口的诅咒。
“母亲是说……”李琩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个冯仁,和如今这个门下侍中冯仁,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武惠妃摇了摇头,“可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同名同姓,同样的无法无天,同样的……
不!不对!”
“母亲……”
“高宗时期,儿啊,帝师也叫冯仁。”
李琩猛地从圆凳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袍角带翻了小几上的茶盏。
青瓷盏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茶汤溅上他的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母亲,您确定?帝师冯仁?那可是一百多年前……”
“我本来不确定。”武惠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可你想想,你想想这个人做过的事。
他帮张说脱罪,张说贪了一百万贯,搁别人身上早该抄家了,结果呢?
只摘了个中书令,相位还在,连集贤院修书的差事都没丢。
他推新政,京畿道死了那么多官,宇文融咬了他半年,结果宇文融自己被贬出京了。”
她每说一件事,李琩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你父皇。你父皇是什么人?
从临淄王一路杀到太极殿,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坐上那把椅子。
冯仁在甘露殿里跟你父皇拍桌子骂娘,你父皇罚他俸禄,罚了三年,罚到后年去了。
这是罚吗?这是在跟他闹着玩。”
李琩缓缓坐回圆凳上,“所以母亲的意思是……”
“动不了。”武惠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命般的疲惫,“不但动不了,还得躲着他走。
他今日来兴庆宫说的那番话,不是威胁,是最后通牒。
你若是想平平安安地当你的寿王,就别去碰太子,别去碰新政,别去碰任何跟冯仁沾边的事。”
李琩沉默了很久。
“母亲。”他终于开口,“您今日叫儿子来之前,是不是还叫了李林甫?”
武惠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您叫了。”李琩没有等她回答,“您叫了李林甫,就说明您还没有死心。
您还想拉拢朝臣,还想替儿子铺路,还想跟冯仁掰一掰手腕。”
他把茶盏搁下,“母亲,李林甫这个人,用不得。”
“为何?”
“因为他是冯仁的磨刀石。”李琩抬起头来,“您想想,宇文融是怎么倒的?
宇文融在前头咬冯仁,咬得最凶的时候,李林甫在哪儿?
在宇文融背后递刀子。
可宇文融倒了,李林甫毫发无伤。
为什么?因为冯仁需要御史台里有个能干活的人,替他盯着那些反对新政的官员。
李林甫就是那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李林甫递出去的刀子,从来没有捅到过冯仁身上。
每一把都捅在了他自己的盟友身上。
宇文融是第一个,张说是第二个,接下来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您若是跟他结盟,迟早有一天,他那把刀子会捅到您身上。”
武惠妃的手指在锦被上攥紧了又松开。
她知道儿子说得对。
可正因为对,她才觉得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
——
侍中府东跨院里,冯仁打了个喷嚏。
他用袖子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肯定是圆仁那秃驴在海上咒我”,然后继续埋头翻账本。
自从李隆基把空白诏书送来之后,他这日子反倒比从前更忙了。
新政往河东、河南推了半年,阻力比京畿道时小了不少,可江南道的风声已经传过来了。
那边的世家大族已经开始串联,准备联名上书反对官绅一体纳粮。
折子还没递到政事堂,消息已经先到了冯仁的耳朵里。
“江南道那边,有几家闹得最凶?”冯仁头也不抬地问。
“回大帅,江南道那边,领头反对的是吴郡陆氏、会稽虞氏和丹阳陶氏。
这三家在江南盘踞了数百年,田产加起来怕是不下百万亩。
新政要是真在江南推行,他们每年要多缴的赋税,少说也有十几万贯。”
郑掌柜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陆氏家主陆象先,是开元初年的宰相,如今虽已致仕,可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他写的反对奏疏,言辞最激烈,说新政是‘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与民争利?”
冯仁嗤笑一声,“他陆家占了江南几十万亩良田,鱼鳞册上只记了不到三成。
剩下的全挂在寺庙和远亲名下。
这叫民?这叫蛀虫。”
他把账本合上,“给江南道不良人传令,让他们把这几年收集的陆氏、虞氏、陶氏的田亩实册全部整理出来。
誊抄两份,一份送到政事堂张九龄案头,一份留在我这儿备查。
另外,让他们盯紧这三家的银钱往来,哪家钱庄替他们走账,哪家商号替他们销赃,全部记清楚。”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若这些东西交上去,这些王八犊子还不愿意推行,那只好把他们都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