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庙的殿宇在凌烟阁西侧一天天拔高。
工部从洛阳调来的青石料堆满了半个工地,将作大匠亲自盯着石匠凿刻太公望的坐像。
冯仁下了朝便被李隆基拽到工地上去看进度。
“武庙落成之后,朕要亲自主持首祀。”李隆基站在太公望的坐像前。
“贞观朝有凌烟阁,朕有武庙。
凌烟阁画的是本朝功臣,武庙祀的是历代名将。
后人论起朕的开元盛世,总不能只说文治,不提武功。”
冯仁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隆基在想什么。
泰山封禅封过了,开元盛世开了,回纥之战亲自上阵打了胜仗,武庙再一建,文治武功就凑齐了。
一个皇帝能有的体面,他李隆基一样不落全攥在手里了。
可体面这东西,攥得太紧,反而容易从指缝里漏出去。
“冯仁。”李隆基忽然转过身来,“你觉得朕这武庙,比太宗的凌烟阁如何?”
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凌烟阁画的是一朝功臣,武庙祀的是历代名将。
一朝之功与历代之名,不一样。”
李隆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朕爱听。可朕知道,你还有后半句没说。”
“我后面的话就是,你啥时候还我钱?”
“还钱?”李隆基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冯仁啊冯仁,朕跟你谈的是千秋功业、万世之名,你满脑子就惦记着那七十万贯铜钱?你俗不俗?”
“俗。”冯仁面不改色,“臣不但俗,还记性好。
九十万贯,还了二十万,剩七十万。
三分利,利滚利,圣人自己算算,拖到明年是多少。”
李隆基嘴角抽了抽,转头对跟在身后三步远的高力士说:
“高力士,记下。
冯侍中今日在太公望像前口出市井之言,有辱斯文,罚俸三个月。”
高力士躬着身子,拂尘搭在臂弯里,“圣人,冯侍中的俸禄……去年就罚到后年去了。”
“那就罚到外年后年。”李隆基大手一挥,“武庙落成那日,朕请你吃席。
席钱从你欠朕的俸禄里抠。”
冯仁(lll¬w¬):“你比太宗还抠。”
“抠?”李隆基心情极好,“朕这是替你积德。
你那一百多万贯家财,搁手里也是发霉,不如拿出来给武庙添几根好柱子。”
冯仁懒得理他,转身往工地外头走。
李隆基站在石像底下,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高力士。”
“奴婢在。”
“你说,朕百年之后,后人会不会也给朕塑一尊像?”
高力士躬着身子,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圣人功盖千古,后人自然会记得。”
“功盖千古?”李隆基把这四个字在齿间碾了碾,忽然笑了。
“朕也不求功盖千古。
朕只求后人提起来,说一句‘开元之治,不比贞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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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銮驾经过朱雀大街。
街边聚了不少百姓,远远望着圣人的銮驾,有人跪有人喊,热闹得很。
李隆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对随行的高力士说:
“让礼部拟一道旨,武庙落成那日,长安城解除宵禁一日,东西两市彻夜开市,与民同乐。”
高力士应了一声,赶紧记下。
銮驾拐过街角时,李隆基的目光忽然被街边一家新开的铺子吸引了。
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写着四个大字——“冯记钱庄”。
李隆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高力士。”
“奴婢在。”
“那家钱庄,是冯仁开的?”
高力士躬着身子,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回圣人……是长宁郡公府的产业。
开了好些年了,生意极好。”
李隆基靠在车壁上,嘴角抽了又抽。
他欠冯仁七十万贯,三分利,利滚利。
如今冯仁在朱雀大街开了一家钱庄……
“朕的债主。”李隆基自言自语道,“把钱庄开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
高力士不敢接话。
銮驾继续往皇城的方向走。
李隆基坐在车里,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另一件事。
他欠的七十万贯,短期内怕是还不上了。
那老登要是不高兴,钱庄的钱要是放贷放得凶,变相抬高市面的利息,百姓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他虽然不要脸,但也不会让百姓来替他擦屁股。
“改道。”李隆基忽然开口,“去侍中府。”
高力士愣了一下:“圣人,天快黑了……”
“天黑怎么了?”李隆基掀开车帘,“朕去跟债主谈谈心。
高力士,你让人去西市买一坛上好的剑南烧春,再买两只烧鹅。”
高力士应了一声,赶紧打发小黄门去买。
銮驾拐了个弯,往侍中府的方向去了。
侍中府东跨院里,冯仁正蹲在灶台前头炒菜。
费鸡师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歪着头看冯仁颠勺,时不时指点一句“火大了”、“盐多了”、“酱油少了”。
冯仁被他念叨得烦了,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转过身来:“要不你来?”
“老道手抖。”
“那你就闭嘴。”
费鸡师撇了撇嘴,拄着拐杖挪到石桌边坐下。
冯仁重新抄起锅铲,把锅里的白菜炒肉翻了翻,正准备起锅,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什么敲?门没闩!”冯仁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高力士躬着身子先迈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和两只油纸包好的烧鹅。
他身后跟着李隆基。
冯仁炒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把锅里的菜铲进盘子里,端到石桌上,才慢悠悠地开口:“又来蹭饭?”
“不是蹭。”李隆基在石凳上坐下,“朕是来跟你商量点事的。”
“借钱免谈。”
“不是借钱。”
冯仁把盘子搁下,在对面坐下,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那是什么事?”
李隆基看了看费鸡师,费鸡师识趣地拄着拐杖挪进了偏房,把院子留给了他们俩。
“那家冯记钱庄。”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嗯。”
“那是你开的?”
“是。”
李隆基把酒坛的泥封拍开,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朕欠你七十万贯,朕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你若是急着催账……”
“你借的是长期,不是短期。
我催你只是你打完仗后要建武庙,只是提醒而已。”
冯仁顿了顿:“再说了,你小子他妈罚了老子多久的俸禄你忘了?”
“罚了多久?”
李隆基端着酒碗,摆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朕记得是开元十四年罚到开元十六年……
如今开元十六年才过了一半,你还有半年俸禄在朕这儿扣着呢。”
冯仁把茶盏搁在石桌上,“所以你今晚来,是来告诉我你还要继续扣我俸禄的?”
“当然不是。”李隆基把酒碗放下,正了正神色,“朕是来跟你商量另一件事。”
“说。”
“朕欠你那七十万贯,三年之内怕是还不上。”
他顿了顿,“可你那个钱庄既然开在朱雀大街上,生意想必不差。
朕能不能拿别的东西抵债?”
“你倒是说说,除了铜钱,你还有什么能抵七十万贯的东西?”
“朕这里有三样东西,你挑一样。”
“哪三样?”
“第一样,盐铁专卖的份额。”
冯仁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接话。
盐铁专卖是大唐财政的命脉,盐税和铁税加起来占了朝廷税入的四成。
李隆基能拿盐铁的份额来抵债,这手笔确实不小。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盐铁专卖是朝廷的,你拿朝廷的东西抵私债?
那帮御史台的老家伙知道了,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朕说是份额,就是朕内库的份额。”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朕的内库每年从盐铁专卖里分润两成,这两成朕可以匀一成给你,连匀三年。
折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七十万贯。”
冯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妥。盐铁份额太扎眼,我拿了,朝堂上那帮人天天盯着我,烦。”
“那就第二样。”李隆基也不恼,伸出第二根手指,“飞钱的汇兑特许。”
飞钱是这几年才兴起来的东西,商人在长安存了钱,凭票据到外地支取,省去了携带大量铜钱的麻烦。
这东西眼下还没有专门的衙门管,谁都能做,可谁都不敢做大。
做大就要被朝廷盯上。
“你给朕的特许,朕让户部备案,往后你冯记钱庄的飞钱票据,可以在天下各道州府的官办柜坊里通兑。”
李隆基顿了顿,“这特许权,值不值七十万贯?”
冯仁靠在石凳上,盯着李隆基看了好一会儿。
飞钱的特许权,确实值钱。
可这特许权是李隆基给的,哪天他心情不好,也能收回去。
把身家性命系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不是他的风格。
“第三样呢?”他问。
李隆基伸出第三根手指,换成了一副正经神色:“第三样,朕给你一道空白诏书。”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空白诏书?”
“空白诏书。”李隆基点了点头,“内容你填,日期你填,用印朕现在就盖。
往后你冯家,或者你冯仁自己,若有什么需要朝廷出面的事,填上就是。
只要不造反,朕都认。”
冯仁把茶盏搁下,沉默了很久。
空白诏书,这东西比盐铁份额值钱,也比飞钱特许稳妥。
盐铁份额是死的,飞钱特许是活的,可空白诏书……那是把皇帝的信用预支给了他。
“你就不怕我填个‘赐冯仁免死金牌’?”
“免死金牌?”李隆基嗤笑一声,“你冯仁需要那玩意儿?
你活了一百多年,比朕的曾祖父活得还久,真要有人能弄死你,一块金牌顶什么用?”
冯仁嘴角抽了抽,没有反驳。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灶房里传来费鸡师煎药的咕嘟声。
“空白诏书。”冯仁终于开口,“我要了。”
李隆基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举:“痛快。明日朕让高力士把用印的空白诏书送到你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