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一夜没睡。
她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那口青铜药匣放在桌上,匣盖敞开,里面的册子和丝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张纸条被她重新折好,压在册子下面。她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些话——“你,就是第七个。”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省卫生厅的值班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那边传来一个公事公办的声音:“你好,这里是卫生厅应急办。”林半夏深吸一口气,说:“我叫林半夏,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实习医生。我要报告一起群体性寄生虫感染疫情,涉及至少七个村镇,感染人数初步估计在两百人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是群体性感染?有实验室证据吗?”
“有。我亲自采的血样,十二份全部阳性。另外六个地方的历史疫情数据我也做了汇总,有公开报道和内部通报。”
“你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发到应急办的邮箱。我们会尽快处理。”
林半夏挂了电话,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打包发到了指定邮箱。然后她拿起电话,打给了陈老太太。“陈奶奶,您帮我通知村里吃过生鱼的人,都去镇卫生院抽血查一下,我已经和卫生院联系过了,检查免费。另外,告诉村里人,这段时间千万别吃河里的鱼了,也不能喝生水,一定要烧开了再喝。”
陈老太太连声答应,说马上就通知。
林半夏又打给了市疾控中心,报了桃花峪的疫情数据。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说会派人去现场调查,但具体时间不好说,等通知。林半夏知道这种“等通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永远不派人。她挂了电话,咬了咬牙,打给了报社。
手机号是一个老记者留给她的。那人姓方,五十多岁,在市晚报干了三十年,专跑医疗卫生口。方记者接到电话很意外,说小林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林半夏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桃花峪的老人到青铜药匣,从丝绢地图到那张纸条。方记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手上那些化验单和数据,能给我看看吗?”林半夏说能,我发给你。方记者说行,我看看,如果属实,我会发。
挂了电话,林半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上午九点,卫生厅应急办的电话打过来了。对方说你的报告我们已经看了,情况属实,我们会协调省疾控中心派专家组去桃花峪调查。你作为首诊医生,希望你能配合专家组的工作。林半夏说我配合。
挂了这个电话,她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方记者打来的。“小林,你发给我的那些数据我看了,桃花峪的没问题,但其他六个地方的数据,你用的是公开报道,不是第一手资料,这个不够硬。你得想办法拿到那些地方的原始病例和化验单。”林半夏说我知道了,我试试。
她挂了电话,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那六个地方的医院信息。青石镇、龙泉村、白石坳、枫林渡、黄泥岗,这六个地方分布在不同的县市,最近的离这儿也有两百多公里。她不可能一个一个跑过去,但也许有人能帮她。
她想到了一个人。她的导师,医学院教授周明远。周教授是国内知名的寄生虫病专家,桃李满天下,在各个县市的医院都有学生。如果能联系上他,也许能通过他的人脉拿到那些地方的原始数据。
林半夏拨通了周教授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周教授的声音有些疲惫。“半夏,什么事?”林半夏把情况简要说了,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这些疫情之间有联系?不是孤立的?”林半夏说确定,这些地方在地图上连起来是一个圆形,圆心是一座叫不周山的山。而且感染时间有先后顺序,像是被刻意安排的。
周教授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不周山,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你等等,我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教授的声音又响起来。“找到了,在一本古籍里。不周山,传说中的山,据说是天地之间的柱子,位于西北方向,具体位置不详。但有个有意思的记载——不周山下,有一口井,井水能治百病,也能生百病。关键看怎么用。”
林半夏心里一震。能治百病,也能生百病。那口青铜药匣,会不会就是这口井的缩影?药匣里装的是药方和地图,按理说应该是治病的。但为什么打开药匣之后,疫情就开始加速?是巧合,还是因果关系?
“周老师,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那六个地方的医院?我想拿到原始病例和化验单。”
“行,我帮你问问。”周教授答应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这事没查清楚之前,别跟媒体乱说。你说的那些如果属实,就是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得走正规渠道。”
林半夏知道周教授是为她好,但她已经跟方记者说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隐瞒。“嗯,我知道。”
下午两点,省疾控中心的专家组到了桃花峪。林半夏没有跟车去,她在医院等着,等专家组回来。专家组在村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采了上百份血样,走访了几十个村民,还去了上游的制药厂遗址。带队的专家姓孙,是省疾控的副主任医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找到林半夏,说:“你提供的线索是对的。我们在制药厂附近的水样里检出了高浓度的寄生虫卵,在村民的血液样本里也检出了抗体。这个疫情比你估计的严重得多,可能涉及上百人。”
林半夏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孙主任说先上报,然后组织全市范围内的筛查。制药厂的问题也要追查,是谁批准建的,排放了什么污水,有没有违规操作。他说完,看了林半夏一眼,说:“你一个实习生,能发现这个,不容易。”林半夏说我是医生,这是我该做的。
孙主任走了。林半夏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周教授发来的,附件是六个地方的病例汇总。她打开来看,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看越心惊。青石镇四十七例,龙泉村三十五例,白石坳五十二例,枫林渡二十九例,黄泥岗六十一例。加上桃花峪的十二例,总数已经超过了两百。而这些只是已经确诊的,潜伏期的、无症状的、没去医院的,数量可能翻倍。
她把数据整理好,发给了方记者。方记者回复说:“我明天见报,你做好准备。”
第二天一早,市晚报的头条出街了。标题很醒目——《桃花峪爆发群体性寄生虫感染,源头疑为上游制药厂》。文章详细报道了桃花峪的疫情,提到了另外六个地方的类似病例,还点名了那家已经关停的制药厂。文章没有提林半夏的名字,只用了“一位年轻医生”来代指。
消息一出,舆论炸了。
上午八点,林半夏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有记者打来的,有同行打来的,有以前不认识的人打来的。她一个都没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她躲不掉,因为很快,卫生局的人也来了。
一个姓刘的副局长找到她,脸色很不好看。“林医生,你知不知道,擅自向媒体透露疫情信息是违反规定的?”林半夏说我没有透露,是记者自己查到的。刘副局长说那你怎么解释你发给记者的那些数据?林半夏说那些数据都是公开的,每个医院的病例都可以查到。刘副局长说公开不代表你可以随便给人。林半夏说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捂着?等更多的人感染?
刘副局长被她噎了一下,说这事我们内部会处理,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他转身走了。
林半夏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不在乎了。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口青铜药匣又打开,拿出那本《青囊遗录》,一页一页翻看。以前她只是粗略地看过,觉得是些旧药方,没什么用。但经历了这些事,她再看那些药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些药方,全都是针对肝胆疾病的。
治疗胆管炎的、治疗肝硬化的、治疗黄疸的、治疗寄生虫感染的。一个方子挨着一个方子,每一个都标注了出处和用法,有些还加了批注,像是临床经验的总结。批注的字迹和正文不同,应该是曾祖父后来加上去的。其中有一条批注引起了她的注意——“此方对华支睾吸虫感染初期效果显着,然需在感染后七日内服用,过期无效。桃花峪、青石镇、龙泉村、白石坳、枫林渡、黄泥岗,此六地水源皆染,凡饮水者皆需服药。切记,切记。”
林半夏的手微微发抖。曾祖父知道这六个地方的水源会被污染,知道会有寄生虫感染,甚至连治疗方子都准备好了。但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有说。他只是强调了一个时间——“七日”。七日之内服药有效,过期无效。也就是说,药方是有时效性的。错过了窗口期,这些方子就成了一堆废纸。
而那些村民,从感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桃花峪的陈老太太,从吃生鱼到确诊,至少过了三个月。早就超过了七日。所以她的病,已经不能靠这些药方治愈了,只能用现代医学的药物慢慢杀灭寄生虫,还面临肝硬化、胆管癌的风险。
曾祖父的方子,救不了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方子的有效期设置得这么短?为什么不在疫情爆发之前就公开?林半夏想到了一个可能——因为曾祖父不想让人提前知道。他也许是在等,等某个条件满足,等某个人出现。那个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了几行小字,字迹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青囊之术,非为治病,实为试心。心正者,药到病除;心邪者,药石罔效。六地之疫,皆因人心不古。欲救众生,先正己心。林氏子孙,当以此为训。”
林半夏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试心。不是治病,是试心。六地的疫情,是人为的,是有人在用这些病人的生命,测试守夜人的心。她不知道“守夜人”是什么,但她在药匣的纹路上见过这三个字,刻在匣盖的内侧,用古篆写的,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是曾祖父留给后代的身份认定——林氏子孙,皆是守夜人。
守什么夜?守谁的血?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如果这个“试心”是真的,那么那个暗中布局的人,一定还在看着。他在看林半夏会怎么做。会沉默,还是爆发?会退缩,还是前进?
林半夏把册子合上,放回药匣,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厚,遮住了太阳,天灰蒙蒙的。
她拿起手机,给方记者发了一条短信。“方老师,我手里还有更多资料,你想不想要?”
方记者秒回:“要。”
林半夏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从桃花峪的疫情写起,到青铜药匣的发现,到丝绢地图的七个红圈,到《青囊遗录》中的药方和批注,到她自己的推测和疑问。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了八千多字,配了图表、照片、化验单扫描件,一份证据确凿、逻辑严密的报告,装进一个压缩包,发给了方记者。
方记者收到后,回复了一句话:“小林,你可想好了。这个发出去,你就成众矢之的了。”
林半夏回复:“我想好了。”
当天晚上,方记者把这份报告整理成文章,发在了晚报的公众号上。他保留了林半夏的姓名和单位,没有打码。他说,如果属实,这应该是荣誉;如果不属实,这应该是责任。林半夏说行,不怕。
文章发出后一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支持,说她是英雄;有人质疑,说她哗众取宠;有人骂她,说她是叛徒。林半夏一条都没看,把手机扔在桌上,躺在床上,闭上眼。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心里踏实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打开门,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医院院长,一个是卫生局的刘副局长,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穿黑西装,戴眼镜,表情严肃。
“林医生,你跟我们走一趟。”黑西装的人说,语气不容置疑。林半夏说你谁啊?黑西装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林半夏没看清证件上的字,但看清了那个标志——国徽。
她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