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位上的东西倒是不少——大大小小的竹篮子叠着摞着，竹筐按大小码成一排，竹椅子并排摆了三把，竹席卷起来立在墙根底下，还有几样竹编的摆件搁在桌上。
东西看着都结实耐用，可摆得整整齐齐的，跟仓库货架似的，一点美感都没有。
明溪站在展位前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已经有了数。她把袖子捋了捋，走到那些竹篮子跟前，跟周师傅说：“周师傅，我先挪挪东西，您别急。”
周师傅高兴道：“你弄你弄，我来配合你。”
昨天俞翻译就是随手一弄，就将展馆变得那么好看，他对俞翻译的手艺非常放心。
明溪先从那堆竹篮子里头挑了几只编得最精细的。有一只圆形的提篮，盖子编成了莲花纹，精致得很。
她把它搁在展位最显眼的位置，底下垫了一块深色的粗布，提篮往上一放，那莲花纹的盖子立刻就从深色底子上跳出来了。
她又挑了一只方形的收纳筐，筐沿上编着一圈回纹，搁在提篮旁边，比提篮矮了一截，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看着就有了层次。
那些码成一排的竹筐她没全摆出来，只留了三只大小不一的，搁在展位侧面的架子上，从大到小竖着排，最小的搁在最上头，最大的搁在最底下，像台阶一样。
竹椅子她挪了两把出来，一把搁在展位前头当样品，另一把侧着搁在旁边，靠背对着过道，正好露出椅背上编的万字纹。
竹席她没有全立着，挑了一卷纹路最细密的展开来，搭在展位后头的竹架上，垂下来半截，让席面上编的几何花纹自然地露出来。剩下的卷好收在展位底下，不占地方。
周师傅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奇怪。那些竹篮子竹筐子还是那些东西，可明溪这么一摆，看着就不一样了。
那只莲花纹提篮搁在深色粗布上，远远看着跟搁在画里似的，走过路过的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凑近看看盖子上编的是什么花。
明溪又从展位角落翻出来一只竹编的小鱼篓，是周师傅随手搁在那儿的，巴掌大小，编得精巧得很。
她把小鱼篓搁在桌上，旁边放了一小把干芦苇，是她在展馆外头顺手摘的。鱼篓配芦苇，看着就有股子水乡的味道。
“周师傅，”明溪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这竹编的手艺真好，东西编得精细。之前就是摆得太齐整了，跟排队似的，人家从旁边走过去，一眼看过去全是篮子，反而不知道看哪个好。”
周师傅搓着手，看着被明溪重新摆过的展位，嘿嘿笑了两声：“小俞同志，你这一弄，是好看多了。我做了大半辈子竹编，就知道把东西编结实了，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摆放。”
明溪笑了笑，把手里的竹篮子往桌角挪了挪，让光线正好落在篮盖上：“周师傅，您的手艺是根本。东西编得好，摆得好看才有人看。手艺是里子，摆法是面子，两样凑一块儿，东西才卖得出去。”
周师傅摆了摆手，不认同这话：“什么里子面子的，酒香也怕巷子深。要不是你来帮忙，我这摊子摆得跟柴火垛一样，谁愿意过来看一眼？你别宽慰我了，我心里头有数。”
他说着，弯腰从摊位底下摸出两个小东西来，托在掌心里递到明溪跟前。
“小俞同志，这个送给你，拿着玩。”
明溪低头一看，是两只竹编的小玩意儿——一只蚂蚱，一只蜻蜓，都只有拇指大小，编得活灵活现的。
蚂蚱的腿一根一根的，细得像头发丝，后腿那截弯得正好，跟真蚂蚱蹦起来那一瞬间一模一样。蜻蜓的翅膀薄得透光，四片翅膀两两对称，连翅膀上的脉络都一根一根编出来了。
明溪接过来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精巧。她把手掌摊开，蚂蚱搁在掌纹上，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竹篾的青色纹路清清楚楚的。
她看了好几息，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周师傅，这个多吗？”
周师傅愣了一下：“什么多不多？”
“这个小蚂蚱、小蜻蜓，您能做多少？我是说，这样的东西您摊位上还有没有？或者能不能现编？”
周师傅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这就是随手编着玩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我坐在这儿没事的时候，拿篾条边角料随手编几个，给小孩子玩的。
家里还有几个，都搁在箱子里头，没往外拿。这也能卖？”
明溪把手里的竹蚂蚱小心地搁在展位最前头那只青瓷盘子旁边，又让蜻蜓搁在蚂蚱旁边，翅膀朝着过道方向，日光一照，竹篾编的翅膀薄得透亮，跟真的似的。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周师傅说：“周师傅，您信我。这种东西外国人肯定喜欢。”
周师傅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盘子里那两只小玩意儿，挠了挠后脑勺：“这……这能行吗？篾条不值几个钱，功夫也就一会儿的事，我一天能编几十个……”
“肯定能行！”明溪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蹲下来从摊位底下把周师傅那个装边角料的竹篓子翻出来，里头果然还有十几个小东西——有蚂蚱、有蜻蜓，还有几只小蝴蝶、小蜻蜓、小螳螂，都是用编大件剩下的短篾条编的，颜色深深浅浅的，有青竹的、有老竹的、还有几根竹篾被火烤过，泛着焦糖色。
明溪把这些小东西一个一个地挑出来，搁在展位前头，排成两排。
上面一排是蝴蝶和蜻蜓，翅膀朝着一个方向。
下面一排是蚂蚱和螳螂，腿脚都朝着过道那边。排好了，远远一看，跟一小队刚落地歇脚的虫子似的，活灵活现。
周师傅站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可两只手不自觉地搓来搓去，心里头直打鼓。
这些小玩意儿他编了不知道多少个，从来都是给小孩拿着玩的，谁拿钱买过这个？可明溪那个笃定的样子，又让他觉得好像真能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