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比从前软和多了，眼神也没以前那么挑剔，甚至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夏念念心里有数，这位便宜婆婆是想借这个机会拉近关系。
她没接那个话茬，顺着往下说：您提的这些问题，我跟北一之前也商量过。
我们想的是到了羊城之后，请一位有经验的军嫂帮忙照看一个月，到时候给人家一些报酬。
但是这样做也有风险，万一被有心人拿住把柄，扣一顶资本家作风的帽子下来，北一在部队里就不好做了。
最好是从家里这边找个人，说是亲戚来帮忙，旁人挑不出毛病来。但是寻摸了一圈，也没寻到个合适的人选。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家里这边，有合适的人能去羊城帮我们一两个月吗？
顾北一在旁边接了一句：爷爷奶奶，你们认识的人多，帮我们打听打听，有没有哪家亲戚得空的阿姨或者表姐妹，能去帮帮忙。工资方面不会亏待人家。
他说完这话，偷偷看了夏念念一眼。
他心里其实不太乐意媳妇留在京市，他好不容易盼着老婆孩子跟他在一块儿，这要是留在京市了，他又得一个人在羊城守着空房子。
但他也知道，这事得听念念的，她要是真觉得留在京市更好，他也不强求。只是能争取还是要争取一下。
顾南风坐在角落里，拿眼神往她那边递。
他使了好几个眼色，下巴往顾北一的方向微不可查地抬了抬，又朝夏念念那边努了努嘴，意思很明确——妈，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你去羊城照顾念念，正好跟你大儿子修复关系。
梁文芳看懂了小儿子眼里的意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可她心里发虚，她根本不会照顾小孩。
顾北一刚生下来那会儿，她月子都没怎么出过力，孩子都是婆婆一手带大的，她连抱都懒得抱，嫌孩子哭闹吵得她睡不好觉。
后来生顾南风的时候，她娘家人过来帮的忙，她照样当甩手掌柜，喂奶换尿布洗屁股，这些事她一样都不会。
让她去照顾一个马上要临盆的孕妇，再带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这不是为难她吗。
她要是去了，干不好活，人家小两口嫌弃她，把她从羊城赶回来，那才叫丢人现眼。
她想了想，对着顾南风那边轻轻摇了一下头，又偏过脸去不看他了。
顾南风看见他妈那个反应，心里一阵无语，靠在椅背上懒得再管了。
他妈这个人，什么都不肯付出，还指望北一哥拿她当亲妈敬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懒得再看梁文芳，转头看向窗外。
屋里的气氛安静了几秒钟，顾老爷子刚要开口说点什么，顾春霞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步子迈得很快，进了客厅站定，先朝顾老爷子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夏念念，声音里带着一股爽利劲儿。念念，你预产期在什么时候？
夏念念愣了一下。还有两个月月左右。
顾春霞拍了拍手。那正好。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完，我去羊城照顾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脸上也没露出什么为难的神色，就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好像这事她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似的。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顾春霞。
夏念念没想到她会主动揽这活儿。
她跟春霞姑姑聊得来，性子也投，要是春霞姑姑能去羊城，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脸上浮出笑意来。春霞姑姑，你要是能来，那可太好了，你这边忙得过来吗？
顾春霞摆了摆手。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你那边生孩子是大事，我这边手头的事赶一赶，个把礼拜就能收尾。到时候我收拾包袱就过去，你先给我个准话，你那边地方够不够住？
顾北一接话了。够住。我们分的房子三间卧室，一间我们住，另两间空着，姑姑来了正好住那间。
顾春霞点了点头。那行，我到时候去了，做饭洗衣裳带孩子，这些活我都能干。你别跟我客气，我干这些比你在外头找人放心。我跟你有话聊，你也自在。
顾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春霞去，我放心。她手脚麻利，做事细致。念念，你就让她去，别推辞。
顾奶奶也点了头。“春霞去最好，自家姑姑，外人挑不出理来。”
梁文芳坐在旁边没吭声，低头喝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知道自己揽不了这活，只能由着春霞去了。
下午两点，日头正烈。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沿着胡同开进来，在顾家门口刹住。
王贺廷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掀开后备箱。
王美心从副驾驶跳下来，步子又快又急，踩得地面咚咚响，几步就窜进了院门。
念念姐！她人还没到二楼，声音先上去了。
顾北一正把两个旅行袋从屋里拎出来，在门口碰上王美心，侧了侧身子让她过去。王美心看都没看他一眼，噔噔噔上了楼。
夏念念坐在床边，刚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塞进包里。
王美心推门进来，伸手就把那个包拽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去拉夏念念的胳膊。念念姐，我来我来，你坐着别动。
夏念念被她扶着站起来，笑了一声。我又不是走不动了。
那也不行，你肚子里还有我小外甥呢。王美心挎着包，又腾出一只手来虚虚地护在夏念念腰后，两个人一块儿往楼下走。
到了院子里，王贺廷正帮顾北一往后备箱塞行李，两个旅行袋并排放好，又塞了一个网兜进去。王美心把夏念念的包递过去，王贺廷接住搁在最上面。
王美心回过头来，一把搂住夏念念的胳膊，半边身子都贴了上去。
念念姐，你们这一走，我真舍不得你。啊啊啊，我越想越难受，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羊城得了。
顾北一刚要关后备箱盖，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他直起腰，扭头看了王美心一眼。
夏念念被她晃得站不稳，往旁边偏了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呀，你要跟着去也行，正好我坐火车无聊，你陪我聊天打发时间，路上还能帮我剥橘子。
王美心双眼一亮，抱着夏念念的胳膊又紧了紧。真的吗？念念姐你真愿意带我？那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