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人看着,她没法解释这水是哪来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刚进门的孙媳妇,拿出一个来历不明的瓶子让长辈喝,不像话。
但如果不是直接的水呢?
空间里的灵泉水浇灌出来的植物,用那些植物做出来的东西,应该也有用。
她前几天用空间的材料做了一小瓶润喉糖,用的是金银花、胖大海和几味空间里种的中草药,加了灵泉水熬的。
做出来以后自己吃过一颗,喉咙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她本来只是做着玩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夏念念从小挎包里掏出那个小瓶子。
瓶子不大,玻璃的,外面裹了一层淡蓝色的绒布,瓶盖是木头的,拧得很紧。
她把瓶子放在手心里,往前递了递。
“小爷爷,这是我用乡下土方子做的润喉糖。”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您吃一颗试试。”
顾明德看着那个小瓶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只牵起来一点,但比之前那些礼貌的表情真实多了。“你一个小姑娘还会做这个?”
“乡下土方子,我们那边年纪大的人都会些,我这也是这次回去我妈见我咳嗽教我做的。”夏念念把瓶子又往前递了递。
“就是用金银花、胖大海,加上几味草药熬的。我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吃一颗,挺管用的。”
顾北一的目光从窗台那边直直地射过来,落在那个小瓶子上,一动不动。
他媳妇拿出来的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他跟夏念念相处这么长时间,知道她不是一个随便说话的人。
她说管用,那就是真的管用。
她说土方子,那方子绝对不土。
他小爷爷有救了。
顾北一从窗台那边走过来,两步就到了床前,低头看着那个小瓶子。
“小爷爷,您试试,念念说管用,那肯定管用。”
顾明德看了顾北一一眼,又看了看夏念念,伸出手接过了瓶子。
他的手指有些僵,拧了两下才把木盖子拧开。
瓶子里装着一颗一颗深棕色的糖块,不大,跟拇指盖差不多,每一颗都用糯米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瓶子里。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瓶口飘出来,不苦,反而带着一丝清甜,像是雨后草地的味道。
顾明德把糖含在嘴里,原本只是不想拂了孙媳妇的好意。
乡下土方子,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了,在农场那些年,同屋的人喝过树皮煮的水,吃过黄土捏的丸子,没一样管用的。
但糖化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忽然攥紧了床单。
一股清凉从舌根蔓延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沿着喉咙往下淌。
那条喉咙他太熟悉了——二十多年来,每一次吞咽都像吞碎玻璃,每一口饭都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每说一句话都像有人拿砂纸在里头来回地刮。
可这药在口里化开的时候,那股灼烧般的疼,忽然就淡了,淡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了。
顾明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是每天要做几百次的动作,每一次都会带起一阵刺痛,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做梦都在疼。
但这一次,不疼。
他愣住了。
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但皱眉头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因为疼,这次是因为不敢相信。
他又咽了一口,还是不疼。
顾明德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瓶子,又抬起头看着夏念念。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不是痰,不是血,是二十年没尝到过的,舒服。
“舒服点了没有?”夏念念问。
顾明德张了张嘴,想说话。
按照以往的经验,张嘴之后第一口气冲出来的时候,喉咙会像被刀割一样,声音会又哑又破,说不到三个字就要咳嗽。
他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好多了。”
三个字。
清清楚楚的三个字。
没有沙哑,没有破音,没有说到一半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声音比他十五年来任何一次说话都要清亮。
虽然他清亮的标准在别人听来也就是个普通人的水平,但对他自己来说,这简直不像自己的声音。
顾明德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好多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不疼了。”
说完这几个字,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把瓶子里又倒出一颗,连糯米纸都没剥就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清凉的感觉从喉头一路灌到胸口。
“大哥。”他转过头看着顾老爷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二十年没出现过的中气,“不疼了。真不疼了。”
顾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住。
他两只手攥着拐杖头,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德明,你说什么?”
“我说不疼了。顾明德的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一些,像是在和远处的什么人喊话,但房间里就这么几个人,他喊给谁听呢。
大概是喊给这十多年里每一个被沙砾划破喉咙的夜晚听的,“大哥,这么多年了,我头一回说话不疼。”
顾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使劲撑着站了起来,走到顾明德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是不是自己的小弟。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膀,而是直接捧住了顾明德的脸,两只粗糙的手掌贴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拇指在他颧骨上搓了两下。
顾明德没有躲。
放在以前,他不会让任何人这样碰他。
但今天他没有躲。
“再吃一颗。”顾老爷子说,“再吃一颗让大哥听听。”
顾明德又倒出一颗,这次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开了口:“大哥,你坐下,别站着,你腿不好。”
声音稳得很,说完才把糖放进嘴里。
顾老爷子愣住了。
不是因为小弟让他坐下,而是因为小弟说了一整句话,一整句十几个字的话,中间没有咳嗽,没有停顿,没有那种让人听了心里发紧的干呕,就这么平平顺顺地说下来了。
他的眼眶比顾明德红得还厉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也擦不干净。
顾奶奶站在旁边,手里还挎着那个布包,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去,面朝着墙,肩膀猛地耸动了两下,布包从胳膊上滑下来,她都没去捡。
夏念念弯腰把布包捡起来,轻轻放在床尾。顾奶奶的肩膀还在抖,但一声没吭。
过了几秒钟,她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眼眶红得像兔子。
她走到夏念念跟前。
“念念,你那个方子能不能写下来,到时候我去多买点,给你小爷爷做来吃。”
夏念念刚要点头,顾北一先开了口。
“奶奶,这个方子是念念她妈传的,在老家那边算是不外传的东西。”他的语气很平,却带着无法言说的笃定,“做糖可以,方子不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