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一行人便悄然动身。
老者走在最前,背上背着昏迷的苏璎;夜枭搀扶着云潇,林风架着虚弱的雷猛,沈墨则沉着脸断后。众人贴着雾隐坊市的巷墙根,绕开两条主街,从坊市北侧一道废弃水渠悄然钻了出去。
水渠之外,是城外连绵的低矮丘陵,坡上野枣丛生、灌木密布,一条羊肠小道蜿蜒穿梭,直通半山腰一座不起眼的猎户小屋。
这是夜枭早年埋下的暗桩,小屋不过土墙茅顶,门前堆着干柴,瞧着与寻常猎户居所别无二致。可屋内却藏着玄机 —— 床板之下连通暗道,直通山腹内一间可容七八人的石室,里头早已备妥干粮清水与几床旧被褥。
“这地方,连屠刚都不知晓。” 夜枭将云潇扶进石室,沉声道,“就算补天阁把天都城翻过来,也绝找不到这里。”
沈墨颔首不语,将云潇安置在铺着干草的石台上,旋即从怀中摸出瓷瓶,倒出两枚清灵丹。一枚递予云潇,另一枚则走到苏璎榻边,小心喂她服下。
苏璎依旧昏迷,清灵丹入腹,药力缓缓化开。她眉头先是紧紧蹙起,片刻后又徐徐舒展,呼吸也渐渐平稳了许多。
“离魂散之毒,需两个时辰方能拔除,急不得。” 老者端着一碗热水从门外走进,沉声叮嘱。
沈墨应了一声,在云潇榻旁坐下。
云潇服丹后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却已比昨夜那副命悬一线的模样好了太多。沈墨望着她,脑海里骤然闪过她昨夜的话语 ——“你会回来的吧”。
他回来了。
“…… 回来了?” 云潇的声音轻若蚊蚋,骤然响起。
沈墨微怔,低头看去。她依旧闭着眼,睫毛却轻轻颤动,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回来了,药也带回来了。” 他低声道。
“…… 那就好。” 云潇声音愈轻,转而问道,“苏璎…… 她怎么样了?”
“已喂下清灵丹,两个时辰便可解毒。” 沈墨道,“你根基比她扎实,恢复得会更快。”
云潇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昨夜…… 去了圣殿?”
“嗯。”
“就你一人?”
“还有那位老前辈。”
云潇沉默稍许,忽然开口:“那位老前辈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
沈墨动作微顿,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像是在看一位故人的孩子。” 云潇声音压得更低,“墨渊,你到底是谁?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沈墨陷入沉默。
换做以往,他大可以一句 “你认错人了” 搪塞过去。可此刻望着云潇苍白却认真的脸庞,那句敷衍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娘……” 沈墨斟酌着开口,“是他的故人,他认识我娘,仅此而已。”
“你娘?” 云潇骤然睁眼,眼底闪过惊色,“你还有娘?你从未提起过。”
“我从未见过她。” 沈墨声音平淡,“她在我幼时便已不在,我也是昨夜,才知晓她的名字。”
云潇望着他,目光复杂难言,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良久,她才低声道:“那你…… 比我幸运。”
“什么?”
“你至少,还能寻到母亲留下的痕迹。” 云潇轻声道,“有些人,连寻找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石室中,却重重砸在沈墨心上。他忽然想起,云潇出身神界云家,只身来仙界历练,从不提及家族与过往 —— 或许她的身上,也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苦楚。
“你也有想要找寻的东西?” 沈墨问道。
云潇没有回应,重新闭上眼,似是陷入了沉睡。
沈墨没有再追问,在她榻边静坐片刻,便起身走向石室门口。
老者正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丘陵,手中捏着旱烟杆。见他出来,并未回头,只淡淡问道:“那姑娘,问你了?”
“嗯。”
“你没说。”
“没说。” 沈墨在他身旁坐下,“有些事,说了反添麻烦。”
老者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道:“那姑娘是神界之人,老夫看得出来。她身上衣料,绝非中州所能得,家中背景,定然不小。”
“前辈早已看出?”
“活了数百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老者道,“你与她本不是一路人,可你救了她,她也记着你的恩。这乱世之中,能有一个真心记你好的人,不易。”
沈墨不语,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天色。
“前辈。” 他忽然开口,“你既认识我娘,那她当年,究竟为何与补天阁结仇?”
老者沉默良久,烟杆的火光在晨雾中明灭不定。许久,他才沙哑开口:“你娘当年,本是补天阁的人。”
沈墨呼吸骤然一滞。
“她年轻时,曾在补天阁任职。” 老者缓缓道,“后来她发现了补天阁的一桩秘辛,触了禁忌,才叛出补天阁。她带着那枚残片一路逃至天都城 —— 那残片之中,藏的便是她发现的秘密。”
“什么秘密?”
“老夫不知。” 老者摇头,“她未曾来得及细说,只告知老夫,残片之中的秘密,关乎无数人性命,让老夫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它。”
沈墨低头看向掌心,那枚暗金残片正贴在心口,温热沉静,如同一位守着万古秘密的老者。
“她发现的秘辛…… 就在这残片里。” 沈墨喃喃自语。
“不错。” 老者道,“待你血脉彻底觉醒,残片之中的隐秘,自然会显现于你眼前。”
沈墨攥紧拳头,不再多问。他清楚,有些答案,只能靠自己去寻。
天色渐亮,整整一日,沈墨都待在石室中。他盘坐于角落,将星陨金箔贴在掌心,依照补全后的《蛰血经》法门,一遍遍运转功法。金箔上的纹路在混沌之力的牵引下,渐渐泛起微光,仿佛一扇紧闭的大门,被他轻轻叩开了一道缝隙。
老者守在门口,未曾打扰。直至日头西斜,他才轻敲门槛:“小子,天快黑了。”
沈墨睁开眼,眼底虽有疲惫,却藏着一丝光亮:“前辈,金箔上的功法…… 我已能感应到几分了。”
“不急。” 老者道,“血脉觉醒非一日之功,你娘当年,也耗费数年才摸到门槛。眼下最要紧的,是今夜城北破庙之约。”
“前辈也知晓叶红鱼约我之事?”
“老夫活了数百年,天都城这点风吹草动,瞒不过我。” 老者道,“你打算赴约?”
“去。” 沈墨起身,将星陨金箔贴身收好,“她约我,无非是想确认那位老前辈是否现身。我正好借她,探一探玄氅那边的动静。”
“老夫与你同去。”
“前辈 ——”
“不必多言。” 老者打断他,“你刚触碰到《蛰血经》的门径,真遇上玄氅那等老怪物,光靠藏匿可不够。有老夫在旁,至少能为你挡下几招。”
沈墨望着老者,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暖流。自地牢爬出的这些年,他遇见的人非算计即被算计,除了老白,唯有眼前这位老者,不问缘由、不计利害,只因他是 “青梧的儿子”,便愿舍命相护。
“多谢前辈。”
“谢什么。” 老者摆了摆手,“你娘当年救过老夫一命,老夫欠她的,还给你,天经地义。”
夜幕降临,天际又起浓雾。
沈墨与老者从暗桩出发,沿着丘陵间的羊肠小道,悄然摸向天都城。二人不走官道,专挑猎人踏出的野径迂回前行,避开所有有人烟的区域。
行至城北破庙外,沈墨骤然驻足。
“有人。” 他低声道。
老者也停下脚步,凝神屏息片刻:“两人,并非补天阁之人,气息干净,像是散修。”
“是叶红鱼。” 沈墨笃定道。
老者看向他:“你确定?”
“她腰间的补天阁巡查令牌,我认得。” 沈墨道,“那令牌夜间会泛出一丝极淡的微光,旁人绝仿造不来。”
二人不再多言,贴着破庙外的灌木丛,缓缓逼近。
破庙依旧残破,山墙塌了半面,屋顶破洞大开,月光从破洞倾泻而下,照亮庙中一道纤细身影。叶红鱼立在东墙根下,指尖轻轻抚过墙上七字 ——“星垂之处,别有洞天”。
她似在等人,又似对着字迹出神。
沈墨并未立刻入内,在灌木丛中静候片刻,确认四周无埋伏后,才直起身,缓步踏入破庙。
“叶巡查使,好雅兴。”
叶红鱼缓缓转身,月光下她面色平淡,难辨喜怒,唯有一双眼眸在夜色中愈发明亮:“墨渊道友,来得比我预想中稍晚。”
“路上略有耽搁,城内并不太平。” 沈墨道。
“的确不太平。” 叶红鱼道,“我听闻,今早雾隐坊市,玄氅长老亲自带队搜查,扬言要找一枚‘残片’。墨渊道友,你可知那残片,究竟是何物?”
沈墨并未直接作答,走到叶红鱼对面,隔着那行刻字站定,声音平静:“叶巡查使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残片吧。”
叶红鱼望着他,沉默一瞬,忽然轻笑:“那我该问什么?”
“你该问,那位老人,是否已经现身。”
破庙内瞬间死寂。
月光从屋顶破洞洒落,叶红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她紧盯沈墨,声音不自觉压低:“他出现了?”
“出现了。” 沈墨道,“昨夜,他便在天都城。”
“他人在何处?”
“已离开。” 沈墨道,“他赠予我一物后便离去,说等的人已等到,此地,他一刻也不愿多留。”
叶红鱼沉默片刻,声音微紧:“他给你的东西,便是那枚残片?”
沈墨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那残片 ——” 叶红鱼呼吸微促,“他可有告知你,那究竟是什么?”
“他说,是我娘的遗物。”
“你娘。” 叶红鱼重复二字,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之人,“墨渊道友,你可知你娘,是何人?”
“他已告知我,她名沈青梧。”
叶红鱼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个名字狠狠刺痛,僵在原地久久无言。月光洒在她脸上,神情明灭变幻,分不清是惊是惧,还是其他情绪。
“沈青梧……” 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如此……”
“叶巡查使认得她?” 沈墨问道。
叶红鱼没有回答,低头望着月光下的身影,沉默许久,才带着一丝疲惫缓缓开口:“墨渊道友,你走吧。今夜之事,便当作从未发生。残片一事,我会设法为你压下。”
沈墨未曾动步:“为何帮我?”
“我并非帮你,只是还债。” 叶红鱼道。
“还债?”
“沈青梧……” 叶红鱼抬头望向墙上刻字,声音轻缓,“她是我的师姑。二十年前,她在补天阁卷宗留下此名时,我还只是个初入巡查司的小吏。是她,当年替我挡下了一场死劫。”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沈墨,眼底第一次露出恳切之色:“你娘于我有恩,你是她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死。”
沈墨立在原地,望着月光下的叶红鱼,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