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雾隐坊市的药铺后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墨盘坐在屋角的蒲团上,闭目调息。他灵力枯竭了一整夜,直到此刻,丹田里那团混沌星云印才勉强重新转起来,一丝一缕地,从天地间汲取灵气。这速度太慢了,慢到他自己都急。
但他不能急。
白天进城是找死。补天阁封着城门,满城搜捕的令还没撤,血袍人的玉符还记着他混沌气的痕迹。他只能等,等到入夜,等到雾气再起来,才能走那条路。
喝了。
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汤药,闻着腥气冲天,像是什么妖兽血熬的。
沈墨接过碗,没有立刻喝,抬眼看他。
补血的。老人说,你昨夜放了一身的血,不补回来,今晚拿什么去闯圣殿?
沈墨低头,看着那碗黑汤,沉默了一息,仰头灌了下去。汤药入腹,一股热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暖烘烘的,确实让虚浮的气血稳了一些。
你十三年前进过星台。沈墨放下碗,问出盘桓了一整天的问题,星台底下,是什么样子?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星台底下,有一间密室。老人缓缓开口,入口在星台正下方的地砖下,只有圣女的血脉能打开。你娘当年,就是趁着圣殿内乱,用圣女的血开了那间密室,把残片藏了进去。
内乱?
十三年前,瑶光圣殿也闹过一次内乱。老人说,那时候的圣女,是如今这位圣女的师祖。你娘进圣殿的时候,圣女正被夺权的人软禁着。你娘救了她,她开了密室,放你娘进去藏东西——这是你娘欠下的情,也是那位师祖欠你娘的命。
后来呢?
后来,那位师祖死了。老人的声音很平,被补天阁的人杀了。她死前,把这间密室的钥匙传给了下一任圣女。一代一代传下来,就到了如今这位苏璎姑娘手里。
沈墨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说,打开那间密室的钥匙,在苏璎身上?他问。
老人点头,苏璎那姑娘,昨夜从圣殿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应该带着那把钥匙。你问她要,她会给你的——你救了她一命,她欠你的。
沈墨沉默片刻,站起身来,走向苏璎躺着的里屋。
苏璎已经醒了。她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些。看见沈墨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沈墨抬手按住。
你身体还虚,别动。
墨渊……道友。苏璎的声音很轻,我听那位前辈说了……你娘的事。
沈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老人会把这事告诉苏璎。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苏璎,你身上,有没有一件东西——是瑶光圣殿圣女代代相传的钥匙?
苏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手,从衣襟深处,摸出一枚碧绿的玉钥。玉钥只有拇指长,通体碧透,顶端雕着一枚小小的星子。
这是……我师祖传下来的。苏璎说,她临终前跟我说,这枚钥匙,将来若有人拿着它来开星台底下的密室,那人便是瑶光圣殿的恩人。让我务必信他。
她说着,把玉钥递向沈墨。
沈墨伸手接过。玉钥入手微凉,一股极淡的、属于岁月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他攥紧那枚玉钥,沉默良久,才低声说:多谢。
你……真的要回圣殿?苏璎望着他,补天阁的人还在那里。星台虽然崩了,可那位血袍人,还在修复它。
我知道。沈墨说,所以我才要趁着它还没修好,把东西拿出来。
他顿了顿,把玉钥贴身收好,又看向苏璎:你好好养伤。等我把解药带回来,你体内的离魂散,就能解了。
苏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墨回到前屋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着。见他出来,吐出一口烟雾,问:拿到钥匙了?
那就好。老人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老夫还有几句话,你记好。
前辈请说。
第一,星台底下的密室,入口在地砖正中那块有星纹的下面。打开之后,别急着进去,先等三息——里头有机关,是当年圣殿先辈留下的,冒冒失失闯进去,化神也得脱层皮。
第二,残片藏在密室最里面的一面墙上。那面墙是活的,会动。你得用混沌气去感应它,它会自己把残片出来。别硬抠,硬抠会触发禁制。
第三——老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残片取出来之后,别当场看。那东西……有些邪性。你娘当年叮嘱过,取到残片之后,必须在一个月内,用特定的法子封印它,否则它会引来不该引的东西。
什么法子?
你娘没来得及说。老人摇头,她只说,那法子,记载在一枚星陨金箔上。你若有缘拿到那枚金箔,自然就懂了。
星陨金箔。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知道星陨金箔——那是他从归墟之眼带出来的东西,一直贴身藏着,他以为那只是混沌道尊传承的线索。可如今听老人说,星陨金箔上记载的,竟然是封印残片的法子?
这两样东西,竟然是有关联的?
沈墨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晚辈记下了。
老人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小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小子,去吧。你娘若在天有灵,看见你今日的样子,也该放心了。
入夜,雾又起了。
沈墨换了一身夜行衣,把玉钥和星陨金箔贴身收好,金属片贴着心口,蛰血经运转到极致。他站在药铺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屋里——云潇还在昏迷,苏璎靠在榻上,林风和雷猛守在两侧,夜枭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短刃。
我走了。沈墨说,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你要是回不来呢?夜枭问。
沈墨笑了一下:那我娘留在星台底下的东西,就只能便宜补天阁了。我可不想让我娘的东西,落在那群行尸走肉手里。
他转身,没入夜色。
夜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混蛋,每次都说这种话。
雾隐坊市到天都城,约莫半个时辰的路。沈墨没有走官道,他沿着昨夜来时的那条路,穿过一片荒芜的野地,摸到城西南一段废弃的城墙下。
城墙根下,有一处被荒草掩盖的暗洞——那是他昨夜出城时,夜枭带着他走的另一个出口。洞很窄,只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外是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河床里的淤泥,正好掩盖脚印。
沈墨钻进暗洞,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里爬。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咬着牙,把蛰血经催到极致,让自己的气息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透进来一线微光——是城里人家的灯火。
沈墨从暗洞另一头钻出来,贴着城墙根站起来,迅速没入一条小巷的阴影里。他认得这条路。再往前三条街,就是玉衡山脚下。
天都城的夜,比昨夜更安静了。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黑袍人提着灯笼,站在街口。他们的灯笼光在雾里显得昏黄而遥远,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沈墨贴着屋檐,像一只真正的夜枭,无声地从那些灯笼光之间穿过去。他绕过了四道岗哨,避开了一队巡逻的黑袍人,终于摸到了玉衡山脚下。
山门还是那座破败的山门,护山大阵的残骸还散落在山道旁。沈墨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山侧,找到昨夜逃离时走的那条偏道——一条掩在灌木丛后的、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路。
他拨开灌木,钻了进去。
偏道很陡,弯弯绕绕,直通圣殿后殿。沈墨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上走,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总觉得,今夜的山,比昨夜更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终于,偏道的尽头,圣殿后殿的侧门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沈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他逃离的时候,这扇门是被他从外面锁死的。如今门虚掩着,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他之后,又从这里进出过。
沈墨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他屏住呼吸,蛰血经压到极致,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门内没有动静。
他这才伸手,极轻极轻地,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圣殿后殿的偏厅。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照得满地狼藉——桌椅翻倒,帷幔扯落,地上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玉符。
那是黑袍人的玉符。
沈墨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玉符,指尖一捻。玉符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但隐约能看出,是被外力生生震碎的。
他霍然抬头,望向星台的方向。
星台所在的圣殿主殿,此刻一片漆黑,看不见一丝星光。
那不是星台该有的样子。
沈墨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握紧短刀,压低身形,朝主殿的方向摸了过去。
穿过回廊,绕过倒塌的廊柱,沈墨终于站在了主殿的门口。
殿门大敞着。月光从殿顶的破洞倾泻而下,照见主殿中央那座本该是星台的地方——
星台还在。
可星台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黑袍人的尸体。他们的黑袍被扯烂,露出下面灰败的、干瘪的躯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
而星台正中央,本该是星图运转的位置,此刻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沈墨,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正低头,从星台底下的地砖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抠着什么。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辈……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雾隐坊市的那个老人,此刻蹲在星台中央,手里握着一枚泛着幽光的残片,朝他咧嘴一笑:
小子,来得正好。这残片,老夫替你娘,先取出来了。
沈墨没有动。
他站在殿门口,月光从身后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十几具黑袍人的尸体,又落回老人身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前辈怎么比我先到?
老夫走的是另一条路。老人从星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十三年前,你娘进圣殿的时候,就是老夫在外头接应。这圣殿里里外外的暗道,老夫比你熟。
这些黑袍人——
是老夫杀的。老人说得很随意,老夫本想等你来了再动手,免得打草惊蛇。可那血袍人把星台封得太严实,老夫等不及了,就先清了场。
沈墨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血袍人呢?
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跑了。他说,那家伙滑得很,见势不妙,遁走了。老夫本想追,可残片要紧——那东西不能落在补天阁手里,一刻都不行。
他说着,摊开手掌,把那枚残片露出来。
月光下,那枚残片只有指节大小,通体灰暗,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笔。可就是这么小小一片东西,沈墨胸口那枚金属片,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灼烫。
烫得沈墨几乎要叫出声来。他一把按住胸口,整个人不自觉地弯下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小子!老人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金属片……沈墨咬着牙,它在……动……
老人一听,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沈墨的手腕,指尖一探,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你胸口这东西——是哪来的?
老白……给我的……沈墨强忍着剧痛,说是……我娘留给我的……
老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盯着沈墨胸口的位置,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半晌,才低声说:你娘……把这东西也留给你了?
前辈认识它?
老人没有回答。他握着那枚残片,又看了一眼沈墨胸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
小子,你娘留给你的那枚金属片,和这枚残片,本来是一体的。
沈墨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体?
老夫只知道这么多。老人摇头,你娘当年跟老夫说过一句话——若有一日,我儿带着那枚片来找你,你把这枚残片给他,让他自己拼起来。拼起来之后,他会知道一切的。
拼起来……沈墨喃喃重复,这两样东西,能拼在一起?
老夫不知道能不能拼。老人说,你娘只说,能。她还说,拼起来之后,会有一篇经文显现——那是她家族的血脉神通,也是她当年……之所以会被追杀的原因。
血脉神通。
沈墨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想起自己在青云界地牢里得到的蛰血经,想起那枚金属片一直沉默不语、却在昨夜星台上突然过来,想起金属片上那道如活物般蔓延生长的纹路——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血脉,他的身世,他娘留下的这一切,早就串成了一条线,只等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解药呢?沈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前辈说的离魂散解药——
在那边。老人指了指星台底下,密室最里面,靠墙的暗格里,有一瓶清灵丹。那就是离魂散的解药。老夫方才进去的时候,顺手带出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抛给沈墨。
沈墨接住,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他确认过药性,这才收好瓷瓶,又看向老人掌心的那枚残片。
前辈……沈墨斟酌着措辞,这枚残片,您打算怎么处置?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老夫说了,这是你娘的遗物。老夫替你取了,自然是要交给你的。
他伸出手,把那枚残片递到沈墨面前。
拿好。这是你娘用命换来的东西,别辜负了她。
沈墨沉默良久,伸手,接过了那枚残片。
残片入掌的瞬间,他胸口那枚金属片,忽然不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共鸣——仿佛两样东西隔着衣襟,正在彼此呼应。
沈墨低头,看着掌心的残片,又隔着衣襟,感受着金属片的温度,久久没有说话。
走吧。老人拍了拍他的肩,东西拿到了,解药也拿到了。这地方不宜久留——血袍人跑了,八成是去搬救兵了。天亮之前,咱们得回去。
沈墨点头,把残片贴身收好,与金属片放在一处。
两枚碎片隔着衣料相贴,那温度,竟渐渐融成了一体。
沈墨没有回头看那座崩碎又重聚的星台。他握着掌心的温热,一步一步,朝殿门外走去。
身后,月光照进破败的主殿,照见星台底下那道被撬开的地砖,和地砖下那个空荡荡的暗格。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取走了。
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