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天都城先落了一场雾。
雾是从城北玉衡山方向漫下来的，白茫茫的，贴着地皮翻滚，把那些灯笼光都糊成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沈墨站在密室门口，看着这场雾，心里反而松了口气——雾天，是逃命的好天气。
他回身，看了一眼密室。
林风已经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妥了：几枚丹药、两壶水、林风那块玉佩贴身收着，雷猛的伤药包在布里。雷猛自己正扶着墙站起来，脸色虽然还白，但比昨夜好了不少。他这人皮糙肉厚，恢复得向来快。
云潇还躺在石台上。参露喂下去之后，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但人还没醒。
她怎么办？雷猛低声问，扛着走？
背着。沈墨说，我背她。你伤还没好利索，别逞能。
我没事——
背她。沈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地下道窄，你背着人过不去，我比你灵活。
雷猛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他跟沈墨这些年，知道这人一旦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地下道？林风皱眉，那条地下水道，是夜枭带苏璎走的那条？
沈墨走到石台边，把云潇小心地扶起来，背到背上，城南枯井那条。夜枭走的时候探过路，说能通到城外。我们现在过去，天亮前应该能出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路上没出岔子的话。
这话说得林风和雷猛心里都是一沉。
沈墨背着云潇，从后墙那道暗门出去。雾比方才更浓了，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他把蛰血经运转到极致，将一行四人的气息都拢进一层几近无形的壳里，然后贴着巷墙，朝城南的方向摸去。
一路上，他们避开了两拨巡逻的黑袍人。雾天里，那些黑袍人举着灯笼，也只能照见身前丈许的范围。沈墨带着三个人，贴着墙根，像四只融入雾色的老鼠，无声地从那些灯笼光之间穿过去。
城南的枯井，藏在一片废弃的菜园子里。
井口用一块青石板压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着像是几十年没人动过。沈墨放下云潇，让林风和雷猛先下，自己最后下井，又把青石板从里面重新合上。
井底果然有一条水道。水不深，刚没到小腿，但寒气刺骨。水道极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顶上不时有泥土簌簌落下。
沈墨背着云潇，走在最后。他一手托着云潇，一手扶着水道的石壁，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云潇的呼吸就在他耳后，又轻又浅，带着一丝千雪参的清苦药气，混在潮湿的土腥味里，说不出的违和。
水很凉。凉意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沈墨的灵力还没恢复，全靠一身血肉硬扛着。他不敢停，停了，怕自己这一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她忽然动了动。
沈墨的脚步一顿。他偏过头，就听见云潇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放我下来。
沈墨没有停：别说话。
你……背着一个人，走不快。云潇的声音虚弱，却意外地清醒，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也能走。云潇说着，竟真的挣动起来，我不能……拖累你们……
沈墨没有松手。他反而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的脸能靠在自己肩窝里，声音压得又低又稳：你不是拖累。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闭嘴，省点力气。
云潇没有再说。她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方才那几句话上，软软地靠回他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
……墨渊。
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水声在脚下哗哗地响，他的脚步却没有乱。走了几步，才说：你在星台上，差点被人抽干了血。换谁看见了，都会救。
骗人。云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沈墨沉默了。
你想听真话？沈墨问。
因为你是云潇，还因为你也是她。沈墨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很早就认识的故人。沈墨说，她跟你也有些渊源。我欠她的，这辈子大概都还不清。所以看见你有难，我不能不救。
水道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墨以为云潇又昏过去了。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肩上的人，轻轻地、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故人。云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你说的……是她吧。
沈墨没有接话。
我知道。云潇说，我早就知道了。她的事……我都记得。记得她是怎么成为镜灵的，记得她是怎么……喜欢上一个人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困极了，我也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沈墨的背，僵了一瞬。
沈……墨。云潇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地，吐出这两个字。
水道里，只剩哗哗的水声。
林风和雷猛走在前面，谁也没有回头。有些话，他们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沈墨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认错人了。
云潇没有回答。她像是终于撑不住，彻底昏睡过去，呼吸重新变得又轻又浅。
沈墨背着她，在水道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雾气从头顶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黎明前独有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究竟是快了一分，还是慢了一分。
前面，林风忽然放慢了脚步，与他并排走了一段，压着声音问：她认出你了？
没有。沈墨说，她认错人了。
林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比雷猛心细，早就看出沈墨与云潇仙子之间，藏着些旁人不知的过往。那些过往，沈墨不说，他也不会问。
前面还有多远？沈墨问。
快了。林风说，夜枭的记号一路都在，错不了。
水道拐过一个弯，前方终于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是黎明前的天光，混着浓重的雾气，在井口的方向晕开一圈模糊的亮。
到头了。林风停住脚步，压着声音说，前面有光。
沈墨抬眼望去。水道的尽头，果然可见一个向上的井口，井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有人不久前从这里爬上去过。
夜枭留下的记号。
沈墨加快脚步，走到井口下方。他先把云潇托上去，让林风接住，自己最后爬出井口。
井口外，是一片荒芜的野地，枯草齐腰。远处，天都城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城，算是出来了。
沈墨把云潇轻轻放在一块干草地上，回头望了一眼城墙。天都城在雾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座刚经历过星台崩碎的城。可沈墨知道，那安静只是表象。血袍人手里那枚玉符，正记着他混沌气的痕迹，此刻恐怕已经随着星图的重聚，锁定了这座城的某个方向。
夜枭呢？雷猛四下张望，他说在城外等咱们。
他带苏璎先走一步。沈墨说，约定在雾隐坊市会合。但他知道我们今早出城，应该会留人在这一带接应。
话音刚落，枯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三短一长。沈墨神色一动，回了三声短哨。
草丛里钻出一个人影，正是夜枭。他身上的灰袍沾着露水，眼底有熬夜的暗青，但精神还算好。他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云潇，又扫过沈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苏璎安顿好了。在雾隐坊市南边一间药铺里，掌柜是我的人。
辛苦你了。沈墨点头，苏璎的情况怎么样？
离魂散的毒还没解，但人清醒过一阵子。夜枭说着，从怀里摸出一物，递给沈墨，她清醒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墨接过来一看，是一角灰布，边缘已经朽烂，一角绣着三枚交叠的星子，中间一道竖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灰布，他见过。昨夜在城北破庙的暗格里，他找到过一模一样的衣料——只是那一角，被他放回了原处。
苏璎说，这是她在星台底下捡到的。夜枭说，她说她认不出这记号是什么来历，但觉得这东西跟那个老人有关，让你务必收好。
沈墨攥着那角灰布，沉默了很久。
三枚星子，一道竖线。这个记号，他昨晚第一次在破庙暗格里看见时，就想到了一个地方——栖霞谷。林风的师门。林风说过，他师父收留那个老人的时候，老人穿的是一件破旧的灰袍。
如果苏璎在星台底下捡到的灰布，和破庙暗格里的灰布是同一件衣服上的，那说明——那个老人，十三年前不只去过城北破庙，还进过瑶光圣殿的星台。
他到底在星台里藏了什么？
先离开这。沈墨把灰布贴身收好，这里离城墙太近，补天阁随时可能追出来。
四人不再多言，由夜枭带路，朝雾隐坊市的方向疾行。云潇依旧由沈墨背着，她的呼吸平稳，没有再醒，但沈墨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之前暖了一些——千雪参的药力，正在慢慢起作用。
雾隐坊市在天都城西南，是一片依着山势而建的集市，平日里鱼龙混杂，各色修士云集。天都城门一关，坊市反而成了最不显眼的地方——城门都封了，谁还会去查一座已经的集市？
夜枭带着众人，从坊市南边一条偏僻的小巷绕进去，七拐八拐，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他抬手叩了三下，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拉开门，看见夜枭，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侧身让众人进去。
药铺不大，后院更小。苏璎躺在里屋的榻上，脸色苍白，但气息比昨夜平稳了许多。她看见沈墨进来，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虚弱地眨了眨眼。
沈墨让林风把云潇放到另一张榻上，又给苏璎喂了些参露，才在屋角坐下，长出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雷猛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口气，憋了我一整晚。
沈墨没有接话。他靠着墙，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叶红鱼的交易，老人，玉简，城北破庙，星台，还有那角灰布上的三枚星子。这些线索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散乱的棋，怎么也摆不成一个完整的局。
墨渊。林风忽然开口，你在想那个老人。
沈墨睁开眼，看着他。
你答应叶红鱼，今晚子时去城北破庙。林风说，你要一个人去。
我跟你去。
不行。沈墨摇头，你留下看着她们。云潇和苏璎都伤着，雷猛也好不到哪去。这边需要人。
那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
出不了事。沈墨打断他，叶红鱼要钓的是那个老人，她不会让我死。至少在她找到玉简之前，不会。
林风沉默片刻，忽然说：那个老人，十三年前被我师父救过，又留下玉简，害得栖霞谷满门被灭。他一直是我的仇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师父临终前跟我说，那个老人，不是什么恶人。他只是……在躲什么人。
沈墨的眉头，微微皱起。
师父说，那老人交玉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林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若有一日，有人能看懂这玉简，请他一定要去一趟瑶光圣殿。那里有一件，他必须亲自去取的东西。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瑶光圣殿。又是瑶光圣殿。
老人让看懂玉简的人去瑶光圣殿取一样东西——而叶红鱼说，老人把另一枚玉简藏在了城北，只有他自己能找到。
两枚玉简。一个指向圣殿，一个藏在城北。老人到底在布什么局？
沈墨正要开口，忽然，屋外的晨雾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很轻，却极快，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正在朝这片区域逼近。
夜枭霍然起身，脸色变了：有人来了！
沈墨的手，无声地按住了短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穿过晨雾，不紧不慢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别慌。是老夫。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灰袍老人站在门外，晨雾在他身后翻涌。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老农，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沈墨身上。
你身上，有混沌气。他说，你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人。
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雷猛已经站了起来，夜枭的手按在了短刃上。林风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只有沈墨没有动。他坐在屋角，望着那个灰袍老人，缓缓开口：
是你。
是我。灰袍老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十三年前，我给栖霞谷留了半块玉简。十三年后，我总算等到能看懂它的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沈墨，又扫过榻上昏迷的云潇，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离魂散的毒，老夫能解。但解药，不在老夫身上。
在哪？
在瑶光圣殿。老人说，就在星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