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身跃入深井的那一刻,高寒整个人便陷入了无止境的坠落。
耳边没有风声呼啸,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死寂,周身被无尽黑暗彻底包裹,仿佛坠入了无间深渊。
起初,井壁还是粗糙坚硬的岩石,棱角硌眼,透着刺骨的寒意。
可随着不断向下坠落,周遭环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粗糙岩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半透明的厚重冰晶,冰壁光滑莹润,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暗红。
晶体内部,有一道道暗红色液体缓缓流淌,如同血脉般蜿蜒穿梭。
那正是被邪气彻底污染的大地之心血脉,每一丝流动,都散发出浓烈到窒息的污秽气息。
越往地底深入,周遭的污邪气息就越发浓重。
腥臭、阴冷、暴戾的气息疯狂涌动,像是有形之物,拼命朝着高寒周身挤压,想要侵蚀她的身躯。
换做寻常人,早已被这股邪气侵体,神魂俱灭。
高寒死死握紧手中的冰魄星钥,指尖泛白,将全身力量尽数灌注其中。
原本蓝绿相间的星钥,瞬间绽放出璀璨的冰蓝色光晕,柔和却坚韧的光芒四散开来,在高寒周身,凝成一层厚实的保护罩。
周遭飞溅的污血、弥漫的邪气,触碰到这层冰蓝光晕的瞬间,立刻发出“嗤嗤”的刺耳腐蚀声。
黑烟滚滚升腾,污血瞬间消融,任凭邪气如何肆虐,始终无法突破光晕屏障,伤及高寒分毫。
这一场坠落,足足持续了数百息的时间,足足下落了三百米之深。
就在高寒凝神戒备、稳住身形之际,眼底终于映入了井底的景象。
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饶是她心志坚定,也不由得心头巨震,瞳孔微微收缩。
井底之下,没有寻常地底的泥土碎石,反而矗立着一片巨大的晶体平地。
平地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巨大的、正在不断搏动的半透明肉质组织——那便是大地之心的血脉核心。
核心直径足足超过十米,庞大无比,整体呈淡红色,却被无数狰狞的黑色经络彻底缠绕。
那些黑筋如同毒蛇般盘踞,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大量暗红色污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四周冰晶地面,发出腐蚀异响。
而在血脉核心的最中央,赫然有一个规整的空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关键之物,缺口处不停往外溢散着污血与怨气。
比血脉核心更令人心惊的,是核心四周的景象。
无数手腕粗细的黑色锁链,如同虬龙般疯狂缠绕,紧紧捆住整个血脉核心,锁链通体泛着邪异的黑光,透着禁锢之力。
锁链的另一端,直直延伸至四周冰晶壁内,末端死死拴着一具具干枯的尸体。
那是二十四具完整的干尸,形态各异,却全都保持着痛苦挣扎的姿势,周身怨气缭绕。
他们,正是千百年来,被邪恶势力强行献祭的无辜受害者。
千年时光流转,他们的灵魂被锁链牢牢禁锢,永世不得超脱,最终沦为污染的一部分,成了滋养邪气的养料。
高寒深吸一口气,稳住下坠的身形,稳稳落在一处凸起的晶体平台上。
平台距离中央的血脉核心,仅有二十米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核心搏动带来的震颤,以及扑面而来的浓烈邪气。
她双脚刚站稳,还来不及观察四周全貌,异变陡生。
缠绕在血脉核心上的黑色锁链,像是瞬间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猛然疯狂扭动起来。
原本静止的锁链,瞬间化作一条条狰狞的黑蛇,带着破空之声,铺天盖地地朝着高寒疯狂袭来!
锁链速度极快,力道凶悍,所过之处,空气都被震得微微发颤,想要将高寒瞬间捆缚、彻底绞杀。
高寒脸色一沉,下意识想要躲闪。
可不等她动作,手中的冰魄星钥已然自主做出反应。
星钥蓝光暴涨,一道凝练至极的冰蓝色光束骤然迸发,径直朝着袭来的锁链横扫而去。
触碰光束的瞬间,黑色锁链瞬间被寒气冻结,通体覆上一层厚冰,变得脆弱不堪。
高寒手腕轻扬,光束再闪,冻结的锁链应声碎裂,化作无数冰渣散落一地,再无威胁。
可这份安稳,仅仅持续了一瞬。
血脉核心深处,源源不断有新的黑色锁链疯狂滋生,数量越来越多,攻势越来越猛,仿佛永远杀之不尽。
高寒不停催动星钥抵御,可锁链前赴后继,根本无法彻底清除,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耗尽力气。
“没用的,这样的抵抗,终究是徒劳。”
就在高寒疲于应对之际,一道苍老而沧桑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井底缓缓响起。
声音沉稳,带着跨越千年的厚重,瞬间让高寒紧绷的心神微微一顿。
她猛地转头,循声望去,看向晶体平台的另一侧。
那里,静静站立着一道虚幻的人影,身影通透,泛着淡淡的蓝光。
尽管只是灵魂状态,可周身气度沉稳,眉眼肃穆,高寒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正是冰族最后一任大祭司,洛桑!
她万万没有想到,洛桑的残魂,竟然会一路跟随她,来到这地底深处的血脉核心之地。
高寒握紧星钥,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洛桑残魂,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慌乱。
“前辈,这些锁链生生不息,污染早已扎根核心深处,难道就没有彻底根治的办法吗?”
她沉声发问,语气急切:“还请前辈明示,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启动天地净化大阵,彻底根除污染?”
洛桑的残魂缓缓迈步,朝着高寒所在的方向走近几步,虚幻的目光,径直看向中央的血脉核心,眼神中满是沧桑与惋惜。
他抬起虚幻的手掌,缓缓指向核心中央的那处空洞,语气沉重,缓缓开口。
“这个空洞,原本是安放净化之种的位置。”
“三千年前,星灵族离开昆仑之前,将世间至纯的净化之种,亲手植入大地之心血脉核心,依靠种子之力,长年累月慢慢净化地底污染,守护地脉安宁。”
“千年时光,净化之种始终稳固,压制着邪气,未曾出过差池。”
说到此处,洛桑的残魂微微顿住,语气中多了几分愤恨与无奈。
“可就在一百年前,幽冥宗势力大涨,派出顶尖高手潜入地底,强行偷走了净化之种。”
“净化之力骤然中断,地底污染失去压制,瞬间反噬,才酿成了如今的大祸,让大地之心沦为这副模样。”
高寒静静聆听,心底了然,原来这一切灾祸的根源,皆在于此。
洛桑转头,目光落在高寒身上,落在她手中的冰魄星钥上,眼神愈发郑重。
“如今想要重启天地净化大阵,彻底净化血脉核心,没有净化之种,就只能另辟蹊径,而这,需要你完成三件事。”
高寒眼神一凝,挺直身姿,沉声道:“前辈请讲,不管多难,我都会做到。”
洛桑看着她决绝的神色,缓缓道出三大步骤,每一字都沉重无比。
“第一步,将你手中的冰魄星钥,插入血脉核心的空洞之中,以星钥为引,替代净化之种,成为全新的净化核心,稳住大阵根基。”
“第二步,以你自身纯净的星灵族血脉为引,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入星钥之中,彻底激活星钥内蕴藏的冰魄之力,让净化之力全力运转。”
说到第三步,洛桑的语气顿住,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忍,语气也变得格外沉重。
“第三步,也是最难、最凶险的一步——你必须亲自进入血脉核心内部,从核心深处,全力催动净化大阵。”
“进入核心内部?”
高寒闻言,不由得转头看向眼前不断搏动、喷涌污血的巨大心脏组织,瞳孔微微一缩。
这哪里是进入核心,分明是主动投身污血之中,任由邪气侵蚀!
她看着核心内翻涌的污血、缠绕的黑链,心底已然明白了后果,声音微微发沉。
“前辈的意思是,我一旦进入,就会被污染邪气彻底侵体,对吗?”
洛桑看着她,没有丝毫隐瞒,坦然点头,语气满是凝重。
“没错,即便冰魄星钥能护住你的神魂不灭,不让你魂飞魄散,可你的肉身,依旧会直面最浓烈的污染邪气。”
“即便大阵成功启动,你的肉身也会遭受永久性的损伤,神魂也会备受煎熬。”
他看着高寒,一字一句,道出最残酷的后果:“甚至,你有可能永远被困在核心之中,再也无法恢复人形,再也无法回到地面,回到你的战友身边。”
这句话,狠狠砸在高寒的心底。
她不怕牺牲,不怕死亡,自从接过星钥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若是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永远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再也见不到并肩作战的战友,再也回不去那个充满温情的小队,这份代价,比死亡更让她煎熬。
高寒陷入了沉默,站在晶体平台上,周身冰蓝光晕微微波动,心绪翻涌。
她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内心做着最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自己的肉身与归途,一边是万千生灵的安危,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深井上方,突然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爆炸声、激烈的枪战声。
枪声震耳,爆炸声连绵不绝,显然,地面之上的战斗还在继续,甚至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紧接着,一道焦急又坚定的呼喊声,顺着深井,直直传入地底,传入高寒耳中。
是欧阳剑平的声音!
“高寒!坚持住!千万要坚持住!我们马上想办法下来!”
组长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担忧与坚定,瞬间冲破了高寒心底的迷茫。
洛桑看着她,语气愈发急切,不停催促。
“没时间再犹豫了,孩子!”
“你的战友们正在地面拼命抵挡血魔,为你争取时间,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身处险境。”
“血魔正在不断吸收邪气,彻底成型的速度越来越快,一旦它完全稳固,爬出这口深井,整个昆仑山都会沦为死地,华夏地脉都会被彻底污染!”
“到那时,生灵涂炭,再无挽回的余地!”
高寒猛地抬头,望向深井上方那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束光亮之中,她仿佛看到了战友们的面容。
是欧阳剑平平日里沉稳坚毅、危难时刻永远护着她们的模样;是李智博眼神专注、冷静谋划、时刻兜底的模样。
是马云飞嘴角挂着爽朗笑容、身手矫健、迎难而上的模样;是何坚一脸憨厚、仗义担当、从不退缩的模样。
她还想到了龙眼泉下,那些为守护地脉牺牲的无名骸骨;想到了祭坛之上,那些被无辜绑缚、奄奄一息的祭品。
更想到了千年来,像洛桑一样,为守护这片土地、牺牲自我的先辈们。
千千万万条性命,整片昆仑的安宁,全都压在她的肩上。
个人的得失、肉身的安危、能否回归,在苍生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高寒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此刻,她眼底的迷茫与挣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通透。
她握紧手中的冰魄星钥,指尖微微用力,眼神澄澈而决绝,没有半分退缩。
高寒看向洛桑残魂,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铿锵。
“前辈,不用再多说了,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告诉我启动大阵的具体步骤,我现在就做。”